9月12日上午10点40分,缪新华走出南平市建阳区人民法院的大门。

  14年前,因为一起杀人分尸案,缪分别获刑。

  经过十多年申诉,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7月28日启动再审。经过一天的庭审,10名辩护人均做无罪辩护,出庭检察员也认为本案证据存在问题。不足以认定。法庭宣布择期宣判。

  9月12日上午,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南平市建阳区人民法院开庭宣判,再审改判缪新华等五人无罪。

  身陷囹圄14年,他终于重获自由。

  宣判无罪后,缪新华走出法院,重获自由。  宣判无罪后,缪新华走出法院,重获自由。

  归来 闭门谢客

  9月12日上午8点半,缪新华故意杀人,缪德树、缪新容、缪新光、缪进加包庇再审一案,在福建省南平市建阳区人民法院第一法庭开庭。缪家十几位亲属早早来到法院门口,这一天,他们已经等了十四年。

  8点35分,书记员宣布法庭纪律,审判长许寿辉和四名审判员依次入庭。

  身着白色T恤的缪新华被两名法警带入法庭,他面对审判长,站在原审被告人席上。审判长指示法警为他解除戒具。

  当年同为被告的缪新容、缪新光和缪进加入庭,在缪新华右边依次排开。

  庭审只持续了二十几分钟。从电子屏幕上看到,整个庭审过程中,这个身高一米六几,留着平头,身形瘦小的男人,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即使听到“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法判处无罪”这样的内容,他的脸上也未显露半点激动的表情。

  庭审结束被带出法庭时,他用右手轻轻拍了下二弟缪新容的背,好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在法庭门口,缪新华被蜂拥而上的家属簇拥着往前走,接过一根点燃的香烟。他一直紧紧抓着二弟的胳膊,见到有人拍照,很快转过身去。

  面对记者的提问,缪新华从始至终都未开口。他一直紧抿着嘴唇,抓着弟弟快步往车上钻。

  身陷囹圄十四年,缪新华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村里人都知道,缪新华回来了。

  下午四点左右,缪新华回到位于宁德市柘荣县的家中,按照当地的习俗,在外面遇到不好的事情,进门前要进行“跨火盆”的仪式,以示和过去的坏运气告别。缪家亲属胸前都别着红花,聚在缪新华家门口迎接他。

  放过鞭炮,留下一地红色碎屑,仪式才算结束。

  缪家的邻居在门口碰到缪新华,握着他的手说:“新华回来了。”

  简单而仓促的仪式过后,二弟缪新容留在门口打扫,灰布衫黑裤子,和再审开庭那天一样的打扮。只有胸前的红花露出一点喜气。

  看到记者,缪新容闪身进屋,关上大门,不愿再见客。

  有朋友闻讯赶来,在门口大声叫“新华”、“新华”,但缪新华并未出来。

经过简单而仓促的仪式过后,缪家关上大门,不愿再见客。经过简单而仓促的仪式过后,缪家关上大门,不愿再见客。

  十四年前的分尸案

  “和以往任何一个冤案都不同,这起案件导致一个家庭的五个男丁悉数蒙冤入狱,遭受无妄之灾。”缪新华的辩护律师毛立新对剥洋葱说。

  2003年4月,福建省柘荣县发生一起命案。一名怀有身孕的女子遭人杀害、分尸,尸体被抛弃在距离柘荣县城约5公里外的一处废屋内。

现场方位照片。现场方位照片。

  “柘荣县这个地方,发生过的命案不多,尤其是这种碎尸案件,可能也是自从建县以来的第一起案件。”当年的办案民警说。那一年,缪新华的案子像一块巨石落入水中,惊动了平静的小城,余波蔓延至今。

  2003年4月19日,福基岗村村民到石楼坪山采茶,在山上的一间旧屋内,发现了一包毛毯包着的东西,散发出腐臭的气味,蛆虫和苍蝇遍布四周。村民掀开毛毯,一只人脚掉出来。

  警方很快赶到现场。通过穿着和手臂上的胎记,辨认出死者是2003年4月6日失踪的女青年杨辉,她被人砍成了七块。尸检报告显示,死亡时,她已经怀有两三个月的身孕,一尸两命。

  杨辉的亲属回忆,4月6日晚上九点多,杨辉拿着钥匙、电话本等东西出门办事,彻夜未归。直到4月7日一早,原定一起去江西南昌做生意的朋友发现杨辉爽约,家人才发现她失踪了。

  命案很快传遍了县城。柘荣县的居民至今还记得,几乎每个人都在议论、猜测,有人感叹作案手法凶残惊人,有人猜测杀人原因,更多人诅咒凶手。“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杀一个孕妇!”

  调查目标

  询问了杨辉亲属后,办案民警开始将调查目标转向缪新华。

  杨辉的表兄在接受警方询问时回忆,4月6日中午,杨辉曾和缪新华见过面,双方约定晚上见面。杨辉的母亲也证实听到了这句话。

  杨辉的哥哥告诉办案民警,杨辉出门那晚没有拿手提包,这不符合她的生活习惯。因此他判断,妹妹肯定是直接去见熟人了。

  笔录显示,杨辉失踪的第二天,他曾找过缪新华打听妹妹的行踪,并谎称已经报案。缪新华很激动,声音生硬地说:“谁叫你报案的,你报什么案!”之后便不再说话了。

  在调查中,办案民警发现,缪新华是杨辉的前男友。缪新华曾想和杨辉结婚,但遭到了杨辉母亲的极力反对。后来两人分别成家,没有再来往了。

  警方随后对缪新华展开调查。笔录显示,当民警问缪4月6日当晚的去处时,他先说在E时代网吧上网,被警方发现破绽后,又称在家带孩子,最后说在阳光网吧看别人上网。

  笔录的最后,民警问他,如果我们去查证发现又不是怎么办?他回答,那就没办法解释当晚的去向了。

  2003年4月21日,柘荣县公安局办案民警认为缪新华有重大作案嫌疑,将其刑事拘留。

  此后两天,其父亲缪德树、叔叔缪进加和两个弟弟缪新容、缪新光相继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警方怀疑其父亲和弟弟参与了分尸、抛尸。而缪家唯一有可能运尸的交通工具——拖拉机,是叔叔缪进加的。

  被指作运送碎尸的拖拉机。

  检测报告显示,4月27日,柘荣县公安局办案民警对缪新华家进行勘察发现,在厨房通往储物间的地面瓷砖上发现点状血渣,分别分布于三块瓷砖上。4月28日,宁德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将瓷砖上提取的血迹、卫生间矮柜上提取的血迹送检。结论显示,瓷砖上的血迹并非杨辉所留。

  4月29日,警方再次将从缪新华家浴池中提取的几样检材送检。结论显示,缪家浴池下水道污物和卫生间门框木板上、厨房地上及浴池内瓷砖上、卫生间矮柜木片上均检出人血。但因量少,无法检测型物质。

  6月2日,办案民警将发毛与杨辉毛发样本送往全国毛发线粒体DNA检验技术先进的辽宁省公安厅刑科所进行检验比对。经鉴定,下水道残留物中提取的毛发是杨辉毛发的可能性为99.999%。

  但辩护律师认为,两份检材送检在先,提取检材在后,质疑两份鉴定书存在明显虚假;此外,送检的头发和被害人头发颜色不相符,且对毛发的线粒体DNA进行鉴定,缺乏科学性和准确性,结论存在明显错误。

  缪新华的后母吴月英也受到牵连。她被怀疑帮助缪新华保管从杨辉身上摘下的金首饰。

  死缓

  警方的询问笔录显示,审讯之初,缪家人并未认罪。2003年4月23日之后,他们开始供认作案,但供述前后有多处反复、矛盾之处。

  缪德树是第一个认罪的人。2003年4月23日,他开始主动交代帮助缪新华碎尸。

  他供述,4月6日晚上,他回到家看到缪新华正在分割尸体。缪新华说把人掐死了,这是以前跟他好的女孩子,后来跟别人好了,所以他要把她杀死。缪德树想一不做二不休,开始帮忙分尸。分尸的工具就是自家厨房每天都用的菜刀。

作案工具的菜刀和砧板,公安机关于2003年4月24日在申诉人家中的厨房提取。作案工具的菜刀和砧板,公安机关于2003年4月24日在申诉人家中的厨房提取。

  但只隔了一天,他就改了口供。4月24日,缪德树接受审讯时称,他撞见缪新华和缪新容正在分尸,没有亲自动手。

  办案民警问他,两天的笔录哪个是真的,他说第二份是真的。但下一次审讯,他又说出了第三个版本。

  此后的笔录中,他每次供述的内容都不一样。

  很快,缪进加、缪新容和缪新华也开始认罪。但和缪德树一样,每次供述的内容都有出入。

  此后两次的审讯笔录显示,缪进加开始翻供,他不再承认自己参与抛尸,并称以前所有的供述都是被公安机关殴打、逼迫才说的。缪德树、缪新容和缪新光也翻供了。

  他们甚至当庭喊冤。2003年6月30日,缪新光在面对宁德市人民检察院工作人员的讯问时称:“我想我如果在法庭上再不把事实讲出来,我就没有机会了。”他在侦查阶段和审查阶段之所以那样讲,是担心案件退回公安,就要挨打。

  但缪新光的喊冤并未改变身陷囹圄的命运。

  2004年10月18日,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作出判决,以故意杀人罪判处缪新华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包庇罪分别判处缪德树、缪新容、缪新光、缪进加有期徒刑4年、3年、2年、2年。

  五名被告人提起上诉。2005年3月30日,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以“原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2005年8月15日,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后,以故意杀人罪判处缪新华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包庇罪分别判处缪德树、缪新容、缪新光、缪进加有期徒刑8年、6年、3年、3年。

  五名被告人再次提起上诉,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06年4月21日改判缪新华死刑,缓期二年执行,驳回其他四人之上诉、维持原判。

  无罪释放

  十多年来,缪家人一直提出申诉。经过复查,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在2017年7月14日作出了再审决定。7月28日,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南平市建阳区法院开庭审理此案,并宣布择期宣判。

  彼时,除了缪新华外,其余涉案4人均已刑满释放。

  再审中,缪新华、缪新容、缪新光、缪进加辩称,他们没有杀人、分尸、抛尸,有罪供述系侦查机关非法取得,请求宣告无罪。

  改判判决书。  改判判决书。

  除了被害人杨辉家属及诉讼代理人,请求维持原判之外,出庭检察员和被告的辩护律师均认为证据不足。

  出庭检察员也表示,本案证据存在的矛盾和疑点无法排除,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锁链,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建议依法判决。

  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原判认定的事实缺乏客观性证据证实。经检测为人血的可疑斑迹,无法确定是被害人所留。

  此外,毛发的“样本”和“检材”提取程序不规范,存在的矛盾得不到合理解释,原判采信的毛发鉴定结论不具有排他性、唯一性;提取的作案工具和在现场发现的塑料袋、浴巾等物无法证实与本案和缪家相关联,亦无其他客观性证据与原判认定的事实相关联。

  判决书中也提到,几名被告人有罪供述的真实性存疑,依法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原判认定,被告人有罪供述大部分是关押于看守所时所作,且供述内容能够相互吻合;缪新华亲笔书写的供认书也详细供述了杀人及伙同其他四名被告人分尸、抛尸的经过;缪新华、缪德树、缪新光还分别带领侦查人员辨认抛尸的线路和地点,能够证实有罪供述内容的客观真实性。

  但经查,缪家人的供述前后不一致,呈阶段性反复。

  “卷内材料表明,各原审被告人的供述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2003年4月19日被害人尸块被发现后,各原审被告人陆续被传唤到侦查机关,均否认作案;第二阶段是2003年4月23日和24日以后均供述作案,但各原审被告人的首份有罪供述讯问地点为刑警队或者派出所;第三阶段是审查起诉、审判阶段均否认作案或承认后又翻供,翻供理由均为被刑讯逼供、指供、诱供。”毛立新称。

  因此,法院认为,该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能认定五原审被告人有罪,依法应予纠正。

  9月12日上午9点左右,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对该案进行判决,撤销原审判决,缪家五名被告人无罪。

  “就算改判无罪,这个家也毁了。”缪家的一位叔叔说。案发时,缪新华有个美满的家庭,如今,妻离子散。

  2016年,父亲缪德树因病去世。缪新光说,父亲2012年2月出狱后,每天都要吃药,也不能干活了。“他过世前反复交代,等不到清白那一天绝不下葬。”至今,缪德树的遗体仍寄放在陵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