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 象

  他的小说

  读起来很稠

  贾平凹的长篇书名多是两个字:《高兴》《废都》《秦腔》《浮躁》《极花》《带灯》《老生》《古炉》《山本》……他的小说样子看起来很稠,他写得密密麻麻,文字环环相扣,句与句的联系很近,也很少分段。或许陕西那块地儿,黄土厚,人与人的关系也稠。

  2018年春,贾平凹出版了他的第16部长篇小说《山本》,以秦岭为背景,人、山都是密密麻麻。好似人间的麻烦、矛盾没有尽头。但奇妙的是,密密麻麻的字,如果耐心读进去了,你能找到一种顺畅呼吸的节奏,会跟着贾平凹进了山,见了人,懂得了心,明白很多事理,同时也感受到单属于贾平凹多年修炼的文气。

  1981年,贾平凹写短篇小说《土炕》,写一铺炕与一个善良乡村妇女的一生,读来令人心生悲悯。1982年写短篇小说《油月亮》,1983年写《小月前本》《鸡窝洼人家》,1984年写《腊月·正月》,1985年写《黑氏》。《小月前本》《鸡窝洼人家》都改编成电影,前者是阿城编剧,斯琴高娃导演,改名为《月月》。1984年,他写成第一部长篇小说《商州》,发表在陕西人民出版社的《绿原》丛刊上。这部长篇小说分为八个单元,每单元开头一节都是静态讲述商州,随后叙述一对小人物的故事──三个刑警追捕一个逃犯,人物命运出现巨大波澜。在《带灯》中,贾平凹写了一个热爱读书,有文艺、理想气质的乡镇女干部带灯,在小说中,他“化身”带灯,写了很多真诚的信,由此也可见贾平凹对世间人心捕捉的敏锐度和内心保有着难得的单纯。

  一般来说,如果没有其他会议和活动,贾平凹的爱人通常一早开车把他送到办公室,写到11点,他会处理些其他事情,吃过午饭,下午睡到3点再继续写。他每天要写15个小时左右。放假时没人干扰,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他说:“大年三十吃过饺子就开始写作,因为长时间习惯了一个人专注于写作,家里的事情几乎不管,所以作为一个作家,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贾平凹的女儿贾浅浅也写诗,2018年还出版了诗集《第一百个夜晚》,受到诗歌圈的好评。对于女儿的文学才华,在旁边观察的贾平凹显示出跟任何一个关切孩子的慈父一般无二的爱,“我既欣慰,但也担心,因为进入文坛压力很大,是是非非也多。我希望她幸福、自在、平安就好。”

  秦岭不仅仅是故乡

  更是最能代表中国人的一座山

  “在构思和写作的日子里,我仍是一有空就进秦岭,除了保持手和笔的亲切感外,我必须和秦岭维系一种新鲜感。”在《山本》中,贾平凹对自然、山川、事物,表现出浓厚的兴味,对于秦岭山水草木、沟岔村寨的勾画,对当地风物习俗的描写,清晰而生动,显得气韵饱满。

  贾平凹对秦岭的感情和认知极为深刻:“很多人认为,秦岭只是气候的分界线,而事实上中国的很多历史事件都是围绕秦岭发生的。对我来说,秦岭不仅仅是我的故乡,更是最能代表中国人的一座山,如果以秦岭为中心视野,会发现它统领南和北,提携了黄河、长江。”

  熟悉贾平凹的读者都知道,以前他的作品,多是写家乡商洛地区的事情。这次以一座山为主角写,是比较新鲜的。他解释说:“我就是秦岭里的人,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所以,今生也必然要写《山本》这样的书了。”

  不过,这一次写秦岭,跟他之前写商洛地区也并非毫无联系:“商洛就在秦岭里边。以前写商洛的故事、家乡的故事,说穿了也是写秦岭,只是没有那么明显地直接把它说出来。而秦岭就是把家乡扩大了,后来把写的范围扩大以后就扩大到秦岭。之前总想给秦岭写些东西,秦岭也是国家森林公园,里面的植物有3000多种,秦岭里发生的事情,我也熟悉,所以,就想写秦岭的植物志、动物志。”

  在深入了解秦岭的植物、动物的过程中,贾平凹又知道了很多关于秦岭的典故,知道了很多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故事。所以写作的时候不仅仅是写秦岭,也是写那段历史,展示那段历史中人性的复杂性。“那个时代应该说是出英雄的时代,但都是草莽英雄,那个时代英雄越多,民间老百姓苦越多。虽然写的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故事,但又是中国人的思维和价值一步步演进的过程。我们今天的一切都是有根源的,所以我在创作过程中和创作后才会坚持‘走进秦岭’‘告慰秦岭’,通过反复接触秦岭去构思故事的来龙去脉,将历史还原成文学,将自己的思想通过小说展示出来。”

  《山本》的故事发生在秦岭腹地的涡镇,以女主人公陆菊人与涡镇枭雄井宗秀之间相互凝望、相互依存、相互背离的命运纠缠为主线,推演出了一部宏阔浓烈而又深情悠远的秦岭志。童养媳,山村,乡镇,战争。是老事儿。但这些老事儿里面又有永不过时的东西。比如一个人如何活自己,如何跟偶然的命运相处,顺着自己的性格和天性活下去,如何跟周围的人相处,跟时代相处,中间或许有努力,或许没有。有人死去,有人活着,这是超越时间的,既是过去的也是现在的,恐怕也将是未来的。

  行文之中有山林氤氲之气

  有人情事故、世道人心

  “山本”这个词,看起来比较生僻,为什么选作书名?贾平凹谈道:“其实这本书原计划叫《秦岭志》,但《秦岭志》与他此前的小说《秦腔》都带有一个‘秦’字,显得重复。给书起名跟给人起名是一样的,给人起名有一个讲究,像给孩子起名要张口音,就是最后一个字,上下嘴唇一碰打开。为什么要张口音?孩子生下来,不管中国的、外国的哪个民族,会说的第一个字,爸爸、妈妈,都是直接有血缘关系的,都是张口音。我想到过‘山记’‘山路’‘山事’,但都是浊口音,后来干脆用‘山本’,以前没有人用过这个词,既然把书叫书本,有账本、课本、绘本,为什么不能叫山本呢?”

  在《山本》后记中,贾平凹记述了自己感悟思考的过程:“一日远眺了秦岭,秦岭上空是一条长带似的浓云,想着云都是带水的,云也该是水,那一长带的云从秦岭西往秦岭东快速而去,岂不是秦岭上正过一条河?河在千山万山之下流过是自然的河,河在千山万山之上流过是我感觉的河,这两条河是怎样的意义呢?突然醒开了老子是天人合一的,天人合一是哲学,庄子是天我合一的,天我合一是文学。”他将对天、地、山川、哲学、文学的思考,进行了融会贯通,在细细密密的行文之中,有山林氤氲之气,有人情事故、世道人心。

  从事任何形式的艺术

  都要有现代性、传统性、民间性

  写完《山本》,他写了一幅字:“横亘国之中,秦岭深似海。风硬千木折,雨急倾百岩。日出瞎眼熊,月来白面豺。路瘦蛇蝎乱,潭黑鬼声骇。英雄随草长,阴谋遍地霾,世道荒唐过,飘零只有爱。”

  贾平凹有古典文学的深厚底蕴。近年来,他一直在读先秦诸子、《诗经》等原典。他习书法,藏古物,其实是在养一种气。这种气会流传渗透到他的文学中。民间生活、自然山川、人物经典或技艺造物,成为他文学世界的源头活水。他说:“写作、书法、绘画、收藏,这完全出自于爱好,出自于天性,其实审美都是一样的。我认为从事任何形式的艺术,一定要有现代性、传统性、民间性,他们是相互作用的。”他逐渐对自然与人文的对照,进行了更多的思考,多了对山河的亲近和敬畏。“初学写作时你觉得你什么都知道,你无所不能,而愈是写作,愈明白了你的无知和渺小。越写越有一种惊恐,惊恐大自然,惊恐社会,惊恐文字,作品常常是在这种惊恐中完成的,只想把自己体悟的东西表达出来,而不仅仅靠一个传奇的故事或一些华丽的句子去取悦读者。”

  贾平凹的小说,篇幅都长,但从中能看到散文的影子,甚至会看到诗的影子。他的散文自成一格,有一种简淡古拙之美。卓越的写作者总能超越具体的体裁界限,贾平凹也是如此,他说:“我在写作中不愿意把体裁分得那么明明了了,任何作品的境界都是一样的,仅仅在长短上,结构不同而已。不是说要故意如何融合,只是随心所欲,信手而写。”

  一个作家要活在历史中,向历史探寻智慧,同时也要活在现实中。活在现实中,就很难不受当下时代的影响。“作家是以文学与时代相处的,以作品梳理时代,也在梳理自己,以作品记录时代,也在记录自己。当作品企图影响朝着我们向往的理想前行时,也在提升着作家。当在作品中排遣自己身上毒素时,同时也是在排遣着社会的毒素。”贾平凹说。 

  写作就像跑马拉松

  要有人在旁喊加油才能坚持下来

  贾平凹认为,写作说到底,都是在写自己:“你的能量,你的视野,你对天地自然,对生命的理解决定着你的作品的深浅和大小。我是写了几十年的人了,又到了这般年纪,有些东西我只能看透,有我的体悟,但是更多的东西我也在迷惑,企图去接近它,了解它,向往它。”这是他多年写作之后的感悟之一。

  从1973年开始发表第一篇短篇小说《一双袜子》算起,贾平凹在四十五年里手写了1500万字,其中包括16部长篇小说,四五十部中篇小说,两百多篇短篇小说,还有大量随笔散文。

  平均每一两年,贾平凹都会有新作出炉。他有个习惯,每写一部长篇时,都会写书法给自己鼓劲儿,五言、七律、顺口溜,写下后大大小小地挂在墙上。他说这就像是跑马拉松,一定要有人在一旁喊加油才能坚持下来,写作没人在旁边加油,就只好自己说给自己。

  看到贾平凹第16部长篇《山本》,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太勤勉了。尤其是看到他的手写稿影印,密密麻麻的字,都是用笔在纸上写的,不由得更敬佩其毅力。这本书的创作时间长达三年,他谈到自己写第一遍草稿的时候,“先用一个豪华的记事本,然后在普通的稿纸背面开始抄改,一边抄一边改,完成第二稿,然后再抄改第三稿。”

  听起来难免替他感到累得慌,但是贾平凹自己却并不觉得是受苦:“写作的过程是与神相会的过程,身心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我写作了几十年,已经成为习惯,成为生活的一种方式,一个自我修行的方式。在外人看来很孤独,很辛苦,在自己看来很快乐。这种快乐跟吃好的、穿好的是不一样的,它可以发现一个人是否纯粹,是一个自我排毒的过程,很多说不清的感受都能够在写作中体会到。”

  不少与贾平凹同年龄段的严肃文学作家,多年久等不见新作露面,而贾平凹却保持了如此持续的创作能量,这让他落下一个“文坛劳模”的称号。他怎么就没遇着一般作家常会诉苦的“题材匮乏”问题呢?他是怎么一直保持状态的?一直在写,就不担心无法突破吗?

  对此,贾平凹有自己的“保鲜”之道:“我经常讲一句话,一定有精灵警觉之心,适度保持对生活的‘饥饿感’,始终要敏感于社会上发生的任何事情,和这个社会不要隔断,要去关注、去了解、去参与现实社会,就像兔子耳朵一样,对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跟着转来转去。从事写作,永远要产生一种激动感,你才能不停地写,老对自己不满意。”

  一部一部写下来,这些年来,贾平凹给自己的压力也特别大,他说:“创作、创作,这里面最重要的是创造、创新,如果里面没有创造的东西,没有新的东西,等于没有写。但是其实无论创造什么,都是特别难的。我经常讲,这个过程就像跳高一样,突破一次,其实突破的只是一厘米。不管创作多少,你要想办法和以前不一样,不能重复自己,也不能重复别人。你自己‘创造’了文学家贾平凹,文学家的贾老师也成就了你自己。彼此不可分。”

  乡土的贾平凹

  他写的一定是要从

  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在中国文坛,贾平凹的作品一直被视为乡土文学的代表。其实,一个作家最重要的不是他写什么,而是怎么写。福克纳一生的写作对象,都是美国南部农村,但似乎没人称他为美国乡土作家。贾平凹一直在写他自己熟悉的乡村生活,老老实实以现实主义手法写朴实的乡村,书中那些个性突出的人物,在矛盾冲突中表达撕扯的情感。写作方法和风格,跟写作理念分不开。贾平凹认为,他写的东西一定是要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一切都是来自大地上,而不是编出来的东西。一个文本,就是一个果实。贾平凹一个一个地结果子。透过写小说,他养成了看世界的视角,养他自己的文气。

  生活变化,时代发展,文学也不可能完全不变。曾经有一个阶段的中国乡土文学,如赵树理、孙犁描写的农村生活,是甜美的,阳光的,但现在回望乡村,满怀惆怅,这自然是因为时间流逝和时代变迁。贾平凹一开始写乡村故事,笔调兴奋,抒情优美,“那时也是真诚的,这与乡村的热闹和我的年轻有关。这十多年来,我写乡村时,握笔越来越觉得沉重,心里始终在痛,在迷茫,在叹息。我知道它的过去和现在,但我不知道它的将来。我习惯了写它,我只能写它,写它成了我一种宿命的呼唤。出生于(上世纪)50年代的写乡村的作家,大概都是这样,这也是这一代作家的生命所在。”当文学领域出现了许多对乡村古老文明消散的感受和思考,贾平凹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大的海潮涌来,芦草能抵挡吗?石坝能抵挡吗?我不知该怎么办,我可能只是拿个照相机,记录下海潮没来之前岸上的物事,记录下海潮涌来时的景象。”

  他认为自己的表达仍不够充分,“我是(上世纪)50年代生人,六十年的乡村变化我都经历和了解,写作乡村的故事就是自然而然的。从开始写作至今四十年,前二十年是因熟悉而写,后二十年是有责任在写。社会极速发展,什么都在变,唯一不变的是人的感情,我的感情在乡村。关于乡村,我知道的太多,写出来的故事很少。这就像山林那么大,我能砍回来多少柴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