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山西人肖山到海南琼中女足执教,在他的带领下,这支从贫困山区走出的球队成绩一路提高,演绎了一个类似于《摔跤吧!爸爸》的故事,球队最终获得有“小世界杯”之称的“哥德堡杯”青少年足球锦标赛冠军。肖山被评为全国十大“最美乡村教师”,姑娘们亲切地叫他“足球老爸”。在去年7月的天津全运会上,他带领琼中女足代表海南夺得笼式足球冠军。不久前,在北京“2017—2018影响世界华人盛典”颁奖现场,记者采访了肖山。他表示,球员时代没能进国家队,一直是自己心里最大的遗憾,现在他的梦想是希望海南能成立一支职业队,参加女超联赛,组建各级梯队,使孩子们的足球梦能延续下去。

  最初琼中女足只有10万元资金

  谁训练最刻苦能奖励一个鸡蛋

  2005年年底,恩师谷中声从海南打来电话,让我去海南组一支足球队。当时我正在一家俱乐部执教,月薪数万,对谷老师的邀请,我很难迅速作出判断。谷老师说:“这么多年了,中国足球始终上不去,就是愿意吃苦的人太少,你过来吧,我们一起做点儿有梦想的事。”这句话让我动心了,既然有这样一次机会,那就去!

  我从小在山西省体委大院长大,7岁练足球,后来成为省队主力,又加入了当时一支甲B球队。二十几岁时,在高收入和众多诱惑面前,我开始泡吧、喝酒,慢慢荒废了运动员生涯。

  28岁,本该是球员的黄金年龄,我却因身体原因不得不退役。之后我开过饭馆,做过产品代理,挣了点钱,见了些世面,但回过头来一想,过得没意思。我舍不得足球,最终自费进修,成了一名足球教练。

  在来海南之前,我完全没有想到,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会穷成那样──整个县城就一条街,街上连一辆出租车都看不见,想吃碗面都没地方。后来我了解到,琼中地处海南岛中部,傍依五指山,是国家级贫困县,只有19万人口,从海口驱车到琼中需要两个小时。在海南流传着一个说法,一琼二白三保亭,是说琼中、白沙、保亭三地特困,而琼中是特困中的特困。

  1992年退休后,谷中声老师就来到海口,想组建一支少年足球队。可是城里的孩子太娇气,达不到他理想中的效果。偶然一次机会,他听说了琼中,发现这里的姑娘小学毕业后就留在家里,帮父母割胶、种甘蔗,十五六岁时匆忙嫁人,一生过着封闭的生活,从未走出大山,生长在海南,连海都没看见过。他也发现,黎族苗族女性有着坚韧的吃苦耐劳精神,这种精神让他深受感动。

  我最终选择留在琼中,放手一搏。为了挑选队员,我开着一辆破车,跑遍琼中三十多个中小学。我发现,这里的姑娘们个子都不高,但因为从生下来就在山里跑,四肢协调,灵敏,爬树比猴子还快,大自然就是她们最好的教练。

  2006年2月15日,我从300个姑娘里挑选出琼中女足的第一批队员,一共24人,平均年龄13岁,琼中女足正式成立。但是此时,她们对足球的认知几乎是零。

  头三个月的基础训练,对她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早晨5点半围着操场跑4000米,然后颠球,熟悉球性;下午4点进行运球等基本动作练习,结束后还要在4分钟内跑完800米。每天要训练5个小时,天天如此,许多姑娘边跑边吐,边跑边哭。三个月后,她们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每人每次颠球至少200个,连续头顶球平均超过50次,12分钟耐力跑,全部在3000米以上。

  整个项目只有10万元资金支持。在当时,一个正常运动员,每天伙食补助不能少于35元,才能满足大量运动的体力需求。可琼中女足队员一天的补助才5块钱,姑娘们每天从食堂吃完饭出来,还没走到宿舍,又饿了。想来想去,在训练结束后,我开始带着她们开荒,种豆角、茄子、萝卜。球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谁训练最刻苦,第二天早餐可以得到一个煮鸡蛋。

  全国女足冬训遭遇惨败

  刻苦训练技术水平日益提升

  我到琼中后不久,妻子吴小丽也跟着来了。她原来是跳高运动员,得知我要去琼中,她觉得我太冲动了,放着好端端的职业教练不做,跑去做业余女足教练,图什么?可来到琼中、和这些姑娘们接触次数越多,对她们的处境也越了解,被她们的拼搏精神所感动。她辞掉了中药公司稳定的工作,成为琼中女足球队的“管家”,帮女孩儿们做饭、补袜子、疏导心理,在有限的经济条件下,想尽办法帮她们改善生活。

  当姑娘们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的时候,她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艰难。这支青少年女子足球队刚成立不久,由于财政专项款不到位,常常面临无资金的窘态,照这样耗下去,姑娘们的身体撑不了多久,有时受了伤也没钱买药。最要命的是,县上有了风言风语,有人说我是个骗子,有人指责我把姑娘们“当猴耍”。

  越来越现实的问题摆在我面前:比起俱乐部数万元的薪水,1000元的工资令人不安,妻子没有编制,一分钱收入都没有。我有过想走的打算,姑娘们得知这件事,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恩师谷中声告诉我:“如果你走了,她们就再也不会踢球,这一生都不会跟足球发生联系了,当初我给她们画了个大饼,告诉她们只要踢下去,就能改变命运,可现在她们很可能又要换下球衣,一辈子留在封闭的大山里!”

  一开始姑娘们找不到对手,就跟县城消防队、媒体队业余选手较量。后来,出于好奇,一些男子队想跟女足打比赛。我跟他们谈,要比赛可以,但不论输赢,最后每人一对一帮助姑娘们买双足球鞋。姑娘们身材虽然都很瘦弱,却一次也没输过,甚至赢过10:0。一次又一次的胜利给了她们极大信心。然而,接下来的全国女足冬训,第一次与国内同行碰头,瞬间将她们打回原型,五场比赛全部大比分告负。姑娘们被打蒙了,出远门的兴奋变成吃惊、伤心和羞愧。去食堂吃饭,她们要么最早到,要么最晚到,不敢走正门,低着头进去,生怕被别的队笑话。最后一场球,赛前,我拿着两袋咖啡去找对方教练求情,希望她们能给孩子们留一点点自信心。最后对方放水,让琼中女足进了球,这让姑娘们看到一丝希望。

  其实,这样的惨败,也早在预料之中,输得惨并不可怕,重要的是如何看待输球。回到琼中后,姑娘们训练更拼命,经常主动加练。我的哨子不停,她们就一直跑下去,直到跑不动瘫软在球场。

  2008年整整一年,全队上下都掉了一层皮,经常两个月都不出一次校门,风吹日晒,从不懈怠,在训练中更注重发挥队员在速度、爆发力、柔韧性、灵活等方面的优势,技术水平日益提升。为了鼓舞士气,谷中声教练提出“走出大山、飞出大山、踢出国门”的口号,这后来也成为琼中女足的队训。

  战胜身体强壮的瑞典女足

  拿下属于我们的第一个世界冠军

  2009年,全国青少年女足比赛,琼中女足拿到了铜牌。这块铜牌出现得太及时了,如果不是这次有了一点成绩,绝对熬不下去。2011年,我们两名队员进入国家女子青年集训队;2012年全国大学生女子足球锦标赛,我们又拿到了第三名。

  2015年,在国内资格赛拿了第一之后,琼中女足第一次出国,参加在瑞典哥德堡市举行的2015年“哥德堡杯”世界青少年足球锦标赛U12女子组比赛。我们原定从海南飞上海,再由上海飞抵瑞典斯德哥尔摩,因台风影响,上海航班取消,球员们只得乘高铁到北京,再由北京飞往瑞典。时间匆忙,没能买到坐票,从上海到北京的5个多小时,姑娘们都站在过道里。飞抵斯德哥尔摩后,又乘坐电车、高铁一路颠簸,在比赛当天凌晨1点抵达哥德堡市,第二天中午就投入第一场比赛。

  临出发前,我的预估是争取小组出线。不过,到了瑞典,我觉得,我们是为国而战,就要争取冠军。2015年7月17日晚上决赛,面对强壮的瑞典阿卡德米女足,身体接触时姑娘们人都快被弹飞了,身体拼不过,只能拼脑子,每个人都严格执行教练的战术,上半场一球落后的情况下艰难扳平,在点球大战中战胜对手,拿下属于我们的第一个世界冠军!最后一个球踢进门,球员们都乐疯了,又哭又笑地抱在一起,冲过来接过我手中的国旗绕场跑了起来。

  冠军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能让她们走出来,走出一个就能帮到更多人,走出这一代人,下一代人也就跟着出来了。这些年,我们有许多球员获得国家一级运动员资格,通过文化考试,进入海南师范大学。踢球真的改变了她们的命运,我为她们的成功感到高兴。

  我们的经费仍然非常紧张。后来我带队去西班牙比赛,知名足球女记者李响帮我们牵线,梅西、伊涅斯塔为我们捐赠球衣,两件球衣拍卖了3.2万元,李响问我这个钱怎么花,我说,给孩子们买些装备吧,后来这些钱就买了足球鞋和足球。

  我只是想为足球,为中国足球做点实事。有人问我,未来希望琼中女足发展成什么样,我说,有健全的体制,有良好的训练场地,有好的住宿条件,有营养师,有队医,只有这些条件都具备了,才是科学地发展足球。对于这些来自大山里的孩子,有天分的可以在足球这条路上继续前进;即便以后不踢球,人生中有过这样一段经历,全身心热爱一件事,为了梦想努力奋斗,与团队承担和分享,也是她们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