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兄弟姐妹五个,舅舅行三。他个头不高,长得又黑又瘦,整天骑车走村串店收皮毛,不管赚钱多少,脸上总带着笑。

  我家住在镇上,每到大集时舅舅就会到我家来,和母亲谈话的主要内容不是夸媳妇就是夸孩子。“姐,快看,这是小昌(大表弟的小名)妈妈用缝纫机给我做的褂子。”舅舅一进屋就扯着自己穿的白褂子让母亲看,母亲就说:“不错,不错。”母亲看了看就要接着干活儿,舅舅又拦住母亲,抻起衣角凑近母亲说:“你再看看这针脚。”母亲看后又夸赞说:“是比手缝的匀实,手艺不错。”舅舅听了好像还未满足,坐下来一边抹着嘴角一边呵呵笑着继续补充:“没想到小昌妈还真行,刚使缝纫机就做得这么好,往后做衣服你就让小昌妈用缝纫机做!”母亲听了点着舅舅脑门儿连说“好好”,他才满意地开始坐下来笑着卷烟抽。

  等下次来的时候他又开始夸儿子。“姐,我儿子上学了,这是他的生字本,你看看这字写得还行吧。”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个小学生作业本举着让我母亲看。母亲根本不识字,但为了让舅舅高兴不仅要认真看,还要夸:“好好,真不错,写得多规整啊。”之后,舅舅就会用手抹着乐得合不拢的嘴角说:“你说,家里也没人教他啊,怎么一写就这么好啊。”我看到舅舅黑瘦的脸上久久荡漾着当父亲的满足与骄傲。

  每次舅舅来,总有值得向我们炫耀的内容:孩子考了多少分啊,小昌妈给村里人做了几件衣服啊,家里喂的猪比别人家长得快啊,等等。他走后母亲对我说,其实你舅舅的家境不好,他每天带着两个干饽饽风雨无阻地在外奔波,可从未叫过苦喊过累。赚了钱高兴,赔了钱仍是笑呵呵的。

  我唯一见到舅舅不笑时,是在多年后的一个夜晚。

  1976年7月28日,唐山发生了大地震,正在唐山当兵的表弟小昌不幸遇难。出事后的一天傍晚,舅舅骑车来到我家,父母赶紧迎了出去,只见他把自行车往台阶旁边一扔就径直进了里屋。大家谁都没说话,母亲擦着泪出去做饭,父亲和舅舅各自坐在椅子上抽烟。我倒了碗水给舅舅,只见他像被霜打了一般,坐在椅子上,身子佝偻着,黑瘦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平日总是带笑的眼睛变得黯淡无神,如果不是卷烟时抬一下身子,简直就像一尊木刻的雕像。过了好久,父亲才问了一句:“把事办完了?”“嗯,办完了。”母亲把饭和酒端上桌,仍然谁也无话,母亲的眼红着,让舅舅上炕吃饭。母亲不住地给舅舅往碗里夹菜,舅舅也不作声地喝着酒。那一晚,舅舅喝了很多酒,还没等收拾桌子,就歪倒在炕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舅舅醒了,起身就要走。母亲说:“大半夜的,明早再走吧。天这么黑,你又喝了这么多酒。”但舅舅执意要走,说:“我必须走,要不小昌妈该不放心了。”母亲见拦不住,只好一边叮嘱着“路上小心点”一边送舅舅出了门。舅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由于工作在外,我很少回老家。前些年我专程看望舅舅,那时他已是近80岁的老人了。他的脸还是那么黑瘦,头发已染霜,由于驼背,本来中等的身材变得矮小了。让我感到欣慰的是,他精神矍铄,布满皱纹的脸上仍然荡漾着我熟悉的微笑,他的话语已不如当年多,但基本都是夸儿子、儿媳、女儿和孙子怎么孝顺。走时我要给舅舅留下点钱,可他不收,说:“我用不着,孩子们孝顺,吃的喝的什么都不缺,再说,政府每月都给钱,我都花不完。”说着又呵呵地笑起来,边笑边用手抹嘴角。

  岁月是一条无情的河,每个人都是匆匆过客,如今舅舅走了,但他留给我的回忆很多:他那边笑边用手抹嘴角的样子,他对家庭和亲人的爱和他以苦为乐的精神,以及面对不幸表现出的坚强,都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里。

  (作者: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