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儿子去看《寻梦环游记》是周日的下午。当天上午,一大早先陪他去某著名教育机构上了数学课;午饭后,他又在一个英语学习网络平台上自学打卡;晚饭后,他还要再上一个小时的英语网络课程。虽然看电影是他喜欢的happy hour(欢乐时光),但依然不能减少他的抱怨──“这哪儿像星期天啊,比上学都累!”

  走出电影院,他说:“这个电影真贴心啊!”然后向我扮了个鬼脸,“看到没,大人不应该强迫孩子干他们不愿意的事儿!”问他是不是为此喜欢这个电影。他肯定地说:“重要原因之一。”

  出于这样的原因喜欢上一部电影,看起来有些可笑,但实际上却也可以算是切中肯綮的──因为电影本来就是一架造梦的机器。观众走进漆黑的影院,就是为了让自己在庸常生活中无法实现的梦想照进现实。

  曾经,孩子们的心里都有一个英雄梦,所以他们喜欢看《英雄儿女》《上甘岭》,尤其喜欢听到嘹亮的冲锋号,看到解放军战士潮水一样冲向敌人的阵地。又曾经,孩子们的心里都有一个侠客梦,所以他们喜欢看《少林寺》《黄飞鸿》,尤其喜欢影片主角经过苦练获得绝世武功,重出江湖,手刃仇敌。还曾经,孩子们的心里都有一个超人梦,所以他们喜欢《超人》《蝙蝠侠》《蜘蛛侠》,尤其喜欢他们拯救众生后,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和掌声。

  可是,现在,孩子们的梦想变得让人有些心酸──他们只想不上那么多课,高高兴兴地过自己的童年。所以,米格的曾曾祖母所说的“把我的祝福给你,没有任何条件”,在他们听来真是贴心,因为他们经常听到的是“玩儿半小时游戏之后必须做一小时数学题”,诸如此类。影片结尾,米格在家人的簇拥下弹着吉他,翩然起舞,对孩子们来说,也不亚于一个胜利。

  然而,喜欢这个电影的又不仅仅是孩子,坐在电影院里的成年人一样跟着米格高兴,陪着米格伤心。当欺世盗名的歌神德拉库斯再一次被大钟砸中的时候,我听见邻座和孩子一起观影的女士轻轻地说了一声“活该!”当然,可以肯定的是,成年人们喜欢这个电影的理由与孩子们不同。让他们觉得“贴心”的一定是米格在寻梦之旅中认识到了音乐没有家人重要,愿意主动放弃梦想促成家人“团聚”。而影片结尾,米格抱着妹妹一一介绍照片上逝去的亲人的温馨画面,那种源于血脉传承的温暖,更会让孩子们的父母,甚至祖父母感到欣慰。

  如此说来,《寻梦环游记》确实是有想象力的。它以充满异域风情的墨西哥亡灵节为背景,运用丰富的动画语言,融合欢快的音乐元素,凭借高超的叙述技巧,讲述了一个以亲情为核心的故事。故事于开始米格对传统的叛逆,结束于他放弃梦想回归家庭,情节的转折在于米格一家认清了德拉库斯邪恶的真面目。由于这个关键的反转,正义与非正义这一根本性的对立成为了焦点。米格一家因同属正义一方,所以在战胜邪恶、拯救亲人的搏斗中冰释前嫌。影片于是走向大团圆结局,生与死、梦想与家庭、叛逆与传统,在铺满了万寿菊花瓣的桃花源里达成了和谐统一。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关键的反转充分体现了影片的叙事技巧。但如果换个角度来看,这恰恰是一次明显的偷换概念──以正义与非正义的对立,掩盖了梦想与家庭、叛逆与传统的对立。在大是大非面前,其他的矛盾都不是原则性的,都是可以做出妥协和让步的。因此,有着过人音乐天赋的米格放弃梦想回归家庭并不是矛盾的彻底解决,只是一个阶段性的调和,以至于他的未来将会如何实际上仍是一个悬念──是安心地做一个会唱歌的皮鞋匠,还是再一次为了成为“歌神”而离开家庭。

  我把这个想法说给儿子,他想了想说:“挺有道理。那您觉得怎么结尾才更好一些呢?”我说:“可以让他从自家的院子里开始演唱,在歌曲终了的时候,把场景切换到一个舞台上,被他感动、为他欢呼的不仅有他的家人,还有喜欢他的歌声的人们。这样看起来挺俗套,但也许会更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