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能与景点怎样互动?清冷的冬日,夕阳像迟暮的美人,在车窗外只是闪了一下,就没影了。我哈着手憋了口气,看看手表,晚上七点。这是一趟驶往青岛的高铁,飒飒的寒风和月光已把玻璃窗割成碎片,映出车厢里形形色色的脸。能让城市充满温度的,或许除了美景还有气质。

  对于海,我总有种莫名的敬畏,许是来源于对它片面的认识。电影里经常出现关于大海的空镜头,绵长且细碎。闭眼仿佛能闻见阵阵潮湿的气息和一种隐隐的紧迫感,那伴随着呼啸而来的海风,如同虎啸龙吟。仿佛下一秒,海水就会吞噬一切。

  选择在靠近栈桥的青年旅舍入住后,发现青岛的夜色似乎更有特色。古典的西部和现代化的新城被灯光大声咀嚼,蜿蜒的高架路似霓虹闪闪烁烁,白日里喧嚣的大海这时候却收敛了个性,如黑夜一样辽阔静默,越是看不见,越是充满了未知的想象。

  清晨七点步行去栈桥,我不愿在人群中扎堆,只想细细地走走看看,是否能寻找到栈桥1893年最初李鸿章打造的样子。我跟着导航,爬过上坡,迈过小巷,半天才转到邮电博物馆,这座博物馆是胶澳德意志帝国邮局旧址,这大概是青岛现存最早的邮电营业楼了吧,楼上几层都很空旷,楼下传来的喧闹声显得朦胧。

  二楼是主展厅,每个房间里都放了不同时期的展品,从爱立信壁挂式磁石电话机到当代的手机,透明玻璃隔起来的展品卧在毛绒垫子上,被灯光照得光洁如新,仿佛灰尘被海水冲走,时间停顿的瞬间,它们就此停格。

  大概是为了方便参观,工作人员把展厅所有的门都打开。我扭头看去,一个接一个的门迭次出现,门头上悬着的“风云变幻”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墙壁上,配上旁边电视播放着的无声黑白纪录片,沉重得让人迈不开步。脚步扣在地板上的清脆,在寂静的展厅里散开,一击入魂。

  青岛是座时间的岛屿,历史在这座小岛上重叠起伏。从德国强迫清政府签订中德《胶澳租借条约》,将德占胶州湾合法化开始,青岛就置身于水深火热中。而后的年岁里,炮火不断,工人学生们举着旗帜游行的高昂的模样,就如汹涌的海水。

  几经巨变压在这座城市里,即使几十年过去,青岛大街上依旧随处可见德国建筑,监狱依旧伫立在海边,高高的塔尖似乎能把天戳破。时间抚平破碎的建筑,即使如此,硝烟还是浸润在海风里,海浪拂面,咸咸的,也不知是谁落的泪。

  一座城市要让自己慢慢变得美好,需要踩踏痛苦的根源,这些痛苦来源于生活,是历史的根基。这些记忆的碎片、分支,编成很多条河,最后汇合,流入大海。大海汇聚了所有的苦难与心碎,无言诉说,只得吞咽,偶尔传来的海风声,更似大海的苦言。所以海风咸,海浪苦,都是大海自己的泪水。

  邮电博物馆的窗外是城市的黄昏,暮色沉沉,压得窗户透不出光亮。玫瑰灰色的云层压在路上行人的身上,压得他们肩头湿润。他们的表情平淡,急促的脚步赶向未来,留下串串湿漉漉的脚印。生活一往如前,波澜不起伏,有的人死了,有的事消失了,海水迅速涌上来,填平所有的不平整。

  我想起博物馆电视里播放着的无声黑白纪录片,若是走得匆忙,便会忽略电视里的喃喃自语,有时语言就是禁忌,是被遏制的。所以我们沉默,长久的呜咽。栈桥上那么拥挤,有多少人想跑到栈桥顶端,对着大海嘶吼。人们渴望着大海,恨不得与它融为一体。

  这是座时间岛屿,这是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