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对象:梁先生

  年龄:43岁

  职业:企业财务人员

  望

  “高考”是他的敏感词

  这是一次没有预约的倾诉,与梁先生在火车上相遇,他的周围是几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在他们一片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中,梁先生一直若有所思。当他听出这些孩子是刚刚高考完,出去“疯”的学生,脸上的表情带出一种关注。

  他很认真地听着孩子们说话,有个孩子说:“老师在群里发招生计划呢。”几个孩子就都打开手机,你一言我一语地和群里的老师讨论报志愿的事儿。这时,梁先生轻轻地叹了口气,突然间,眼圈儿就红了。

  闻

  高考年年入侵我的家庭

  看到这些孩子,我心里的感受有点说不清楚。孩子们考完了,轻松了,老师呢,一点儿也没轻松。这种情景,我太熟悉了,这几乎是10多年以来在我们家年年发生的事情。面对高考,每一家都是奋斗12年,就为这两天,考完就解放了,不论成绩如何,任务算是完成了。可是,对于我家来说,高考就是件没完没了的事。

  今年,我强迫自己不接收任何与高考有关的信息。可是,这能做到吗?不能。我控制自己不去关心家里那个常年与高考有关的人,我甚至狠心地离她远远的,我以为不看到她的忙碌和紧张,自己就会眼不见,心不烦。可是,做得到吗?做不到。

  常年“陪考” 真陪不动了

  我老婆是个中学老师,在我们那个城市最好的一所中学。她是学校的骨干力量,这10多年以来,几乎年年带高三,其中有两次是从高一高二带起,工作的压力一直是持续性的。她是竭尽全力“陪考”,我是一直紧张又心疼地陪着她,一年又一年,我真的是陪不动了。

  当年,我娶一个中学老师当老婆,多少人羡慕我啊,觉得老师这职业多好,工作稳定,还有寒暑假,还能辅导孩子学习……但真娶了老师,算是“领教”了什么是“一天也别想清闲”。您不一定信,我们结婚17年,没有一起出去旅游过。她,永远在忙。

  我也很想做她的好后勤,支持她工作,可是,时间越长,我越觉得和她一起总跑在冲刺的路上,真的跑不动了。所以,我选择了逃离。去年,当她再一次选择带高三时,我很生气,因为我们说好了,她要休整一到两年,可事到临头她又“变卦”了。我们大吵了一架,之后我就搬出来住和她分居了。我只想离她远远的,离高考这件事远远的……

  除了高考 别无话题

  这一年中,我没和别人说我们分居了,高考结束后,我每天要接十几个电话,都是咨询我老婆怎么填志愿的。这种情况,我早已习惯了,每年高考后,我老婆的手机天天打到没电,各种咨询,有学生的,也有亲友的,她的嗓子永远是哑的。等到高考填完志愿,我家里的人还是不断,天天有学生和家长找上门,有感谢的,也有诉说痛苦的,有学生没考好,志愿不理想,来找安慰的;也有来研究是不是要复读的;还有将要上高三,来提前“探路”的;还有一些家长,是专门来扫听别人家孩子都报哪里了?让我更不能理解的是,每年都有家长来找我老婆,说孩子高中时已经在谈恋爱,高考前不敢说太多,终于等到考完了来打听打听那个孩子到底怎么样?……

  就这些闲事,我实在不能理解,你们一定要找老师说吗?老师管得着吗?可是,我老婆真是“精力旺盛”,不论是什么问题,她都来者不拒。她和我说:“跟孩子们一起经历了高考,总觉得他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他们的家长就和自己家里人一样,有种特别的感情,哪一个都放不下。”

  我知道,她没有唱高调的意思,她心里就是爱那些孩子。可是,你自己的孩子呢?我们家孩子常年“寄存”在姥姥家,她几乎是什么都没管过,别说辅导孩子作业了,孩子的家长会她都没去过。她拿学生家长当亲人,可是我这个真亲人呢?这些年,我都很少听到她和我说话了,因为她累,我们在一起时,她就懒得说话了,有时候,表达什么需求就用手比划一下。就算是说几句话,还是关于她那些学生,还是高考。我真的对高考这个词儿都过敏了。

  我其实挺愿意支持我老婆的,她就算在家什么也不干,回来话也懒得说,我也能接受,我伺候她,那也是理所应当。我真的心疼她,可有好多事,我还是觉得不值。在四五年以前,我们想要个二孩儿,她怀孕了,当时正带着高三,学校知道她的情况后,要把她调回高一。结果,孩子们不干,围着她哭。家长们有劝的,有恳求的,这倒罢了,有的家长居然说她不负责任,在这个时候怀孕,是拿孩子们的高考开玩笑。她当时听到这些话时挺难过的,和我说了,我当时就告诉她:“就冲这种家长,咱不干了。”可最后的结果居然是她把孩子给打掉了。她说:不是因为有家长骂她,是她舍不得这批带了两年多的孩子,她一定要陪孩子们到高考。这件事,让我觉得在她心里,我和孩子还有家庭,对她都不重要。

  说是远离心却牵挂

  这些年,我是真的承受不了压力了。你说起早贪黑啥的,也就罢了,还有很多让我受不了的事。家长们要求越来越高,她在家里时,微信不闲着,都是家长各种提问,甚至是指责,为了这个,我抢过她好几回手机,直接数落那些家长,为此,我们也闹了不少矛盾;高三的孩子情绪不稳定,有过好几次学生离家出走,她跟着家长找,找到大半夜,找到孩子后,她比家长哭得还厉害;有一年,有个孩子在高考前3天让车给撞了,她在病房外边比家长还着急,还和肇事司机大吵了一顿,人家都以为她是孩子的妈呢……就这样的事儿,数都数不过来。还有就是,孩子们走一届,她就哭好几次。因为紧张和高强度工作,她常年睡不好,身体哪受得了啊。我是想尽量理解她,但年复一年的这样,真怕她撑不住。

  本来,我提出要和她分居只不过是赌气,想用这种办法逼她退下来。可是,我的离家并没有改变她继续拼高考的劲头。这一年,我时时惦记她,经常做了她爱吃的,有营养的,送到学校。有时候,还回家给她收拾屋子,偶尔看到她,她还是不乐意说话的样子。我知道,这种不想说话,不仅是累,还有对我的怨恨。今年高考那天,我们这儿下大雨,我开车去家里接她,还是晚了一步,她已经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个考场外的大雨中等学生呢?这些年,她永远是这样,不论什么天气,都是等在考场外,她说,站在那儿心里踏实。

  考完了,我知道她还会特别忙。我去劝她:“下学期别带高三了,你好好歇歇,我回家好好照顾你。”她只说了一句:“不用你管。”我知道,她对于我今年的做法挺有气的,可我真的是心疼她。

  问

  眼不见真能心不乱吗

  魏然:“您选择的这个方法,挺不妥的。”

  梁先生:“我也是没辙,你不知道,天天看着她那么累,我的心情特别不好。”

  魏然:“我也不想说支持她事业之类的话,您确实是心疼她,可心疼到要逃离,反而是给对方压力了。”

  梁先生:“我也知道自己应该多照顾她,可我真是过够了这种被高考占据的生活。”

  魏然:“您爱人是个好老师,确实事业和家庭也难两全。她的敬业让她很难给自己松绑,她的压力来自自身,还有周围人的信任和依赖,这确实是需要解决的。”

  梁先生:“确实是,她越是出色,别人对她的期待越高,学校给的担子越重,我怕她会有承担不起来的那一天。”

  魏然:“这个担心有必要,不过,要用更好的方式沟通,甚至可以找专业的机构为她减减压。”

  梁先生:“我这次出差回去,就好好和她谈谈,我真的不想离开她,只是希望她不这么累。”

  切

  好老师也要有自己好的生活

  很多人都说:怎么把高考弄得越来越声势浩大了?高考成了全社会的大事。重视教育,确实是好事,可是,高考的意义不应该被过度夸大。

  正因为现在家长们对于高考的期望值过高,对教育和老师的要求也就更高,本来就很辛苦的老师们背负的责任和压力也就更大。

  老师们有敬业之心值得点赞,他们爱孩子的感情,也发自肺腑,但老师们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以自己的幸福和健康为代价,这对老师和老师的家庭既不公平也不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