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者

  高先生 43岁 无固定职业

  脾气急 嗓门大

  第一次在电话里听高先生的声音,就觉得有些“闹得慌”,就算是把通话音量调到了最小,仍然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太大。等到见面那一天,他急促而连续地敲门,让屋里的人都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出现在眼前的高先生,应该是特意穿了一件比较“板”的衬衣,但明显是不太习惯,不停地揪衬衣的领子。他说话仍然是非常高的调门儿,当我提示说话的声音可以小一点儿时,他倒是赶紧放低了声音,可过不了多一会儿,声音又大起来,而且,时不时冒出点儿不雅的口头语。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就赶紧道歉,还说:“我确实是没文化,好多地方挺讨人厌的,所以我真希望自己的孩子别这样,可事情偏偏是你怕嘛就来嘛。”

  女儿已经不知什么是丢人

  我刚刚和我闺女通电话,打着电话就吵起来,你说,有这样的闺女吗,电话里就对爸爸骂脏话。

  我今天打电话本来就是想问问她车修好了没有。前几天,我在路上看到前面出交通事故了,围了不少人。在人群里,有起哄的。我往里扒头儿一看,好么,一个大姑娘穿的衣服就和内衣差不多了,正跳着脚地和一个中年妇女对骂。虽然她脸上的妆画得已经快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可我还是能认出来,那是我闺女。听她在马路上骂大街,我这个当爸爸的是什么心情?我赶紧扒拉开人群,挤进去拉她。

  我这一拉她,她还来劲了,冲着我大吼大叫的,问我是干什么吃的,你说,哪有这样的?和她吵架的那个女的,也指着鼻子数落我:“这是你们家孩子吧,怎么教育的?她开车和我追尾了,我本来还觉得这孩子也不大,别矫情,能快速解决就快速解决,结果,她下车就骂街。这么大闺女,满嘴说的是什么?有点教养没有?”我也不想和这个女的争执,就拉着我闺女往外挤,听着好多人起哄,有的还拿手机拍,我心里的火儿真是压不住。这时候,我还看到两个男的,正拿着好像更专业一点的设备,在那儿拍呢。我就上去拦,可我闺女一把推开我,还冲那两个男的摆姿势。这会儿我明白了,她这一场架都不是“白吵”的,这是要拍下来在网上播啊。

  我知道我闺女在搞什么网络直播,还做好多小视频之类的东西,真的,内容乱七八糟,可我也管不了,哪知道,这路上打架骂大街,也能往网上传。我就问她:“你自己不嫌丢人啊,这么大姑娘在马路上穿成这样,还连卷带骂,这好看啊?还播出去?你还懂得嘛是丢人吗?”我们就在大街上吵起来了,让不少人看了笑话。 

  孩子是我们婚姻的牺牲品

  说起来,孩子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我和她妈妈给害的,这是实话。我和她妈妈,也就是我前妻,年轻时不怎么着调,早早地搞对象,瞎折腾,没结婚就怀孕了。我当时刚到结婚年龄,就赶紧结婚了。结婚没多久就生下孩子,日子也不会过,又不赚钱,天天鸡吵鹅斗的。孩子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你说,她能好到哪儿去?孩子越大,我和她妈越吵,后来,她妈在外面三天两头找不三不四的男人,家里每天都打得跟热窑一样。到孩子10岁时,实在过不下去,就离了,孩子归她。

  离婚以后,我也没有怎么去看孩子,主要是我也不愿意看到我前妻和她家里人,所以,一晃四五年没见面儿。孩子15岁那年,她妈找到我,说是孩子和一个男的处对象,她管不了了,让我去“治治”那男的。你说啊,我们这些人是不懂教育,也不懂法律,也不知道依法处理这些事儿。我就跟着她妈,找到那“小子”,打了一顿。

  这次是我隔了几年之后第一次见到我闺女,我才发现,她哪像个15岁的孩子,身材、打扮都像个成熟的女人,和人家学校里的小姑娘一点不一样。我一问才知道,她上到初二就不上了,人家学校、社区找到家里好几次,她妈妈也不上心,还说:“就不是块儿上学的料儿,上什么?”我这人虽然也不是什么求上进的,可我也知道,最起码你得把中学上完吧?而且,孩子这样儿,当妈的不得管管啊。我就和她妈妈吵开了。她还有理,说我不负责任,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我这么多年不管不问。真是的,孩子离婚时判给她了,她就得尽责任啊。再说了,一个当妈的,闺女不得你教育吗?跟着这样的妈,也学不出什么好儿来。当妈的自己天天还在外面瞎混呢。我这么一说,她妈就暴跳如雷,我们俩吵着的时候,闺女先是在一边看着,后来就把我们骂了一顿,那骂的话……真的不是一个十几岁女孩子能说得出来的,骂完她就跑了。 

  另类“主播”正经的都不会

  那次以后,我又是好多年没见她们。听我前妻娘家的亲戚说过,我闺女也不上学,也不工作,越来越不像话,男朋友不知道换了多少。她妈妈经常不在家,孩子就自己在家里“作”。有钱的时候,珠光宝气的,没钱的时候,不论什么亲戚都伸手要钱,不给,就在人家家里闹。听到孩子的情况,我也不是不着急,可是找她妈也找不着。我找过闺女两次,没说两句话,她就骂我,那态度比她妈妈当初还过分呢。我也管不了她,斗嘴还斗不过她。

  一年前吧,我就听说她当什么网络女主播。有亲戚说在网上看到了,告诉我:“你可管管你们家孩子吧,哪像个十八九的孩子啊。”后来,我确实也看到了,她化的妆,穿的衣服,说的话,哪像这个年龄的孩子啊。她一宿一宿地直播,好多时候还是和不同的男人一起播。内容真是乱七八糟,胡说八道。网络管得严,她被封过好多次,后来,又在不同的网站用不同的号再开。她还拍各种小视频,天天在朋友圈里发。我也就是从她在网上瞎折腾开始,和她联系得多了,我多次去找她,告诉她:“这样不行,咱不能在网络上丢人现眼。”她告诉我:“你管得着吗?我乐意,我高兴!我还赚了大钱呢!我现在是网红,我要什么,就有人给我买什么,你们没做到的,别人都给我做到了。”

  我向她承认错误了,我说,当初是我们对不起她,没给她一个好的家庭。我也说,你当主播也行,人家有那么多正经做主播的,那么多正规的网站,咱干什么,也得找正路儿干啊。可她根本就不听,告诉我,正经的,她不会。

  我拿她实在是没办法,我也找不到她妈妈,听说是在外地和别人过呢。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只是后悔有用吗

  魏然:“您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呢?”

  高先生:“我想找到她妈,让她好好看着这孩子,这孩子没人管得出大事儿啊。”

  魏然:“您还是觉得,管这孩子是她妈妈的事?”

  高先生:“当然我也有责任,可是,一个女孩,这么大了,我也管不了啊。从小这孩子跟着她妈,她妈不好好管,才弄成现在这样儿。”

  魏然:“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您就不应该承担点什么吗?”

  高先生:“孩子归她妈了,又是女孩,我能管得了多少呢?”

  魏然:“不论男孩女孩,不论离婚不离婚,您都是父亲,谁说女孩的教育就不需要父亲了?恰恰相反,对女孩儿的成长,父亲责任相当重要。”

  高先生:“我没文化,不懂得什么教育。我发现问题了,不也在管吗?可管不了啊。”

  魏然:“错过了最好的教育时机,现在的确是有些晚了。但您要是真的不想看着孩子就这样生活下去,也不能放弃啊。”

  错过的 难追回

  最近,有关部门正在对不良的网络视频内容以及有问题的客户端加大监管和治理,那些“不正经”的直播内容一定会受到限制。不过,整治是一个方面,就算是像今天倾诉里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不再做她的“另类主播”,难道她就会成为一个阳光女孩了吗?她的人生经历可能还是会很复杂,很曲折,因为,她失去的是一个正常的家庭,缺失的是一对负责任的父母给予的爱和安全感。父母因为感情问题可以不在一起,我们看到太多虽然婚姻解体,但依然尽心尽力陪伴、教育好孩子的父母。也见过太多不负责任的父母。孩子的今天,是父母种下的果。恶果既成,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