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

  泉姐 58岁 退休

  前段时间,儿子突然跑过来跟我说,做梦梦见爷爷了。说这话时,豆大的泪珠滑了下来。儿子三十而立了,这样感性的他,我很久没有见到了。看到儿子哭了,我其实也有点难以自控——我们全家在一起生活的那些过往,一下子像潮水一样涌在心头——我内心深处已经把他当做了我的父亲,我也相信他把我当做了自己的女儿。

  一进四月,孩子爷爷离开我们就整整一年了。虽然全家人很少提及这个,但我知道大家心里都还没有放下——他在沙发上固定看电视的座位,还是餐桌上那个平时用习惯的茶杯,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所谓睹物思人,就是这个道理吧。

  结婚其实是两个家庭的结合。能够走到一起,真的是缘分。

  我十一个月大的时候,亲生父亲离开了人世。自我记事起,我就没有任何关于父亲的记忆。母亲后来改嫁,生下妹妹,他们三口一起生活。   

  我是由姥姥带大的。用现在的话说,她可以说是一个知识女性了,给了我足够的教养和温暖。可家庭这个概念,对我而言依然是不完整的。尤其是父亲这个角色,在我心里就像是一块没有找到的拼图。

  工作后时间不长,身边人开始给我介绍对象,也因为这样我认识了我的先生。当时媒人问过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孩,我脱口而出的是,希望对方的家庭父母感情融洽,最好有兄弟姐妹。当时在和我先生开始走动之后,我发现自己离向往的生活越来越近了——我先生的家庭就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兄弟姐妹六人,全家其乐融融的。

  我记得有一顿家宴——公公掌的勺,做了一桌子好吃的。饭桌上,他举杯说,欢迎我加入这个大家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环顾饭桌上的一张张面孔,都是那么亲切——先生的几位哥哥、姐姐相继结婚,成立了家庭;先生的妹妹也有了对象,婚期临近。一家人为了我,又从四面八方团聚在了一起。这就是家的意义吧。

  成为了儿媳妇之后,你觉得生活如你想象吗?

  刚结婚时,我就面临一个抉择。当时公公找到我们俩,说家里还有处平房,你们可以搬出去住,也可以和他们一起住在单位分的小偏单里。我当时一点犹豫也没有,选择和他们住在一起。

  说真的,我结婚最大的动力,就是想拥有一个家——这个家不是只有丈夫和孩子,还要有老人,他们就是我的父母。说这些我真的问心无愧,虽然当时我也很年轻,可我和现在的年轻人不太一样,我不觉得老人烦,反而觉得他们在身边,我心理特别踏实。

  真正住在一个屋檐下,我开始感受了大家庭的温暖。婆婆是个特别直爽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公公话不多,但是颇具威严。更重要的是,特别有人格魅力。几个孩子家里有了困难,甚至小到灯泡坏了需要换,公公都挺身而出。

  对几个孩子,他不想厚此薄彼,想让每个孩子都清楚,父母都把他们放在了心里。而对自己,他是节俭甚至是苛刻的。我观察到,他好多年没有添新衣服了,为这事婆婆也跟他着过急,可他总说给自己花钱是浪费。

  说到这里,我想说说我和公公这么多年唯一一次的外出活动。那是一年过年前,我跟婆婆商量,给公公置办几件新衣服,就带着公公去了劝业场。我个头小,走在前头,公公个子高,在后边跟着我。那天我给公公挑了一件米色衬衣、一件咖啡色羊毛衫,一双咖啡色皮鞋。回到家之后,婆婆都夸我眼光好,说儿媳妇有心了。公公还是话很少,可我知道,他也很高兴。

  老一代人的艰苦朴素,真的是需要传承下来的品质。

  结婚一年后,我儿子出生了。我的身份又发生了改变,做了母亲之后,我发现我对公公婆婆更加尊重了。当时我和先生都是双职工,只能送孩子去幼儿园、小学,接孩子放学回家的任务,就交给了公公。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观察者,我把老一辈教育孩子的方式潜移默化的用在了儿子身上。

  比如公公虽然话不多,但特别关注每一个孩子的点滴进步。不管是加薪升职,哪怕只是得到了一个小小的荣誉,都会张罗大家回到父母家里,做一桌子家宴犒劳大家。而孩子中间但凡生了一点点误会,公公立刻站出来从中调停。他的口头禅是,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我感觉到孩子爷爷身上的人格魅力。

  2000年一过,公公的偏单拆迁了。当时我们和公公婆婆拿了一家一半的拆迁款,我和先生、孩子临时搬回到了我姥姥家里。时间不长,公公婆婆找到我们,说希望跟我们一起住,让我们负责给他们养老。

  说实话,这正是我期待的结果——分开的这几个月,我和先生、孩子都有点不太习惯了。尤其是我的先生,那段时间总说担心父母的身体。其实我知道,是他离不开父母。我何尝不是呢?

  我们为公公婆婆选了一间一楼带小花园的房子。我们终于又生活在一起了。这真的是一个最圆满的结果。

  孩子和爷爷的关系怎么样?

  儿子今年32岁了。但在我眼里,他还是个孩子,可是一些事情,却让我突然发现,他已经成为一个男子汉了。而他身上的担当,既有我先生的影子,更有来自于他爷爷的传承。

  一件事是儿子高考那年,发挥失常没有考上大本。一气之下,孩子把老人用的电话本撕烂了,理由是爷爷奶奶在家打牌影响了他复习功课。那天我下班回家,听婆婆轻描淡写说了几句。他们觉得不是大事,而我觉得这不是儿戏——我把儿子叫到身边,非常冷静地告诉他,这么冲动做事,步入社会会吃大亏的。更重要的是,爷爷奶奶这么大岁数了,你没有理解他们反而让他们放弃自己的生活方式。我让儿子立刻给二老鞠躬赔礼道歉。这件事之后,婆婆逢人便说,儿媳妇教子有方。

  第二件事就是一年前,公公在家洗头摔倒在厕所。当时我和婆婆都在家,儿子刚出差回来。看到爷爷发生了意外,儿子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有条不紊的进行指挥——让我拨打120,他赶紧给医院的朋友打电话求助,在送医的过程中,他给各位亲戚打电话,有人负责回家照顾奶奶,有人负责送餐换班,整个流程下来,他成了我们全家人的主心骨。

  当时我问儿子:你怎么突然长大了?儿子回答我说,爷爷就是这么管理好这个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