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者

  吕先生  62岁  退休人员

  望:

  心里有爱的时候人才温暖

  吕先生来访时敲房门的声音很轻,随着房门慢慢推开,出现在面前的人,身材魁梧,衣着整洁,神色温和。谈话的过程中,他语速不快,声调不高,时常深深叹一口气。

  看他现在的状态,让我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年轻时有家庭暴力的男人。

  他看着自己十指交叉相握的双手,低着头轻声说:“我这双手,一生中只打过一

  个人,就是我的前妻。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再动过谁一指头了。”

  吕先生如今给人的感觉是个谦和的男人, 他自己也说:“可能是因为现在生活

  的安逸平静,让自己体会到心平气和的珍贵,才更加后悔曾经的暴力和冲动。”

  闻 :

  对得起自己对不起她

  今年清明节前,我和女儿一起,把我前妻的骨灰进行了“环保葬”,就是不买墓地,不留骨灰,融化到泥土中那种。这是她去世前的遗嘱,她对女儿说:“我什么都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是一点点的痕迹。”

  她的骨灰坛埋入泥土时,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在心里对她说:“孩子的妈,来生,你千万不要再和我做夫妻。一定找一个疼你、爱你,真心真意和你在一起的人,让你幸福、快乐,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回家的路上,女儿对我说:“爸,在我的感情中,有三成,可以理解并同情您。可是,有七成,我还是恨您。”我知道,女儿是应该恨我,她从小就看着她妈妈受欺负,过着不如意的生活,最后郁郁而终,去世时还不到65岁。她走了,能是解脱了。对于我来说,才真正地感觉到,对不起这个女人是我一生最内疚的一件事。

  几十年除了愁就是恨

  我和我前妻,一起生活了15 年,也打了15 年。之后,离婚拉锯战又是10 年。再之后,婚离了,她又恨了我十多年。

  她不是我爱的女人。我的最爱,是我现在的妻子,也是我的初恋。是我小学老师的女儿。我小的时候,家庭生活特别困难。我的老师就经常把我带到她家里吃饭。她的女儿比我小两岁,我们俩从小就是好朋友。可我上到初二,家里实在需要有人赚钱,我就上班去了。但我一直感激这位小学老师,她家有什么活儿,我都给干。

  我们一天天长大,我和老师的女儿有早恋的意思。老师发现了,严肃批评我,不许我再上门。我和我的“女朋友”就偷偷来往,直到她上了大学。我们那个年代,一个女孩子上大学,是了不起的事,我也特别骄傲。我还以为可以和她光明正大地搞对象了。可是,老师告诉我:“我不同意你们交往,你俩的家庭环境和学历水平都相差太多,以后你不要再来我家了。”不论我怎么恳求,老师都不同意。我努力去上业校,在单位里当上技术骨干,可还是一直被老师拒之门外。

  后来,我爸妈知道了,骂我:“你瞎了心了,真娶个大学生,咱们哪能伺候得起啊。”之后,我妈非把她服装厂里的徒弟“塞”给我,她这徒弟比我还大3 岁,可我妈说:“女大三,抱金砖,就是她了。”我拧不过我妈,又说服不了我老师,最终只好选择和初恋分手。我在她的泪光和一句“你真没劲”的抱怨中,结束了最用心的一段感情。不到半年我就娶了我妈安排的这个老婆。

  为旧爱不惜抛妻弃女

  我的前妻特别能干,只可惜脾气不好。再加上我们本来感情基础就差,所以一直是吵吵闹闹。我更是把对我妈,甚至是对我那位老师的不满,都发泄在自己身边这个女人身上。她做什么,我都会嫌弃,我也是为了让我妈看——我过得不高兴,都是你们的错。我前妻也并不是个“好欺负”的人,我们一天吵几遍。我也发展到动不动就砸东西,抄起什么就往她身上扔的毛病。她也不示弱,我们经常互殴,每当我们对打对骂的时候,我就不由得想起当年那个温和,恬静的初恋,那个说话不会高声,总是笑眯眯的女生。于是,我就越发看不上现在的老婆,烟越抽越多,酒越喝越勤,动手越来越“顺”。

  因为对婚姻的不满和对旧爱的根本无法忘怀,我从来都没有断了打听初恋的消息,也想尽各种方式和她联络。后来,我知道她结婚没几年就离婚了,两个在能力上“合适”的人,在婚姻中并不一定就合适。我带着怜惜和忘不了的情义,用各种方式接近她,一心想重圆旧梦。我与初恋接触越多,就越看不上自己的老婆,而她知道我在外面“有人”,更是气急败坏,家庭战争不断升级。我拼了命地要离婚,宁可抛妻弃女,也要和我最爱的女人在一起。所以,我动手儿的次数更多,“力度”更大。

  相煎熬痛苦无尽无休

  我对前妻说:“你同意离婚,我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可是,她也是铁了心“就是不离,我把你耗死,也不能让你如愿。”我们就这样开始了无尽无休的拉锯战。我打她,其实不是不心疼,可看到她就算遍体鳞伤也不低头,咬着牙说“就是不离”,我的气就更大了。最后,我搬了出去,想形成长期分居的事实,达到离婚的目的。

  当时她已经下岗,我也不给她钱,告诉她:“只要离婚,所有财产都是你的,我还给你补偿,每月给你和孩子生活费。”可是她说:“给我一百万,我也不离。”这期间,我并没有和我爱的人同居,因为她不肯。可我还是越发感觉到她的温柔、有知识、工作能力强,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舍了一切都值得。一年多时间,我没有回过一次家。有一天,我在马路上遇到了我老婆。她当时摆了一个地摊儿,卖头绳发卡什么的,赶上起风要下雨,东西吹的到处都是。我跑过去帮她收拾,她看见我开始愣了,紧接着对我大喊:“用不着你管,你滚。”说完以后,就蹲在地上大哭。因为这件事,我重新回了家,我实在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回到家,还是想和她好好商量,可她依旧不肯离婚。

  离婚苦战10 年,终于她同意放手了。因为,我们真的都耗得精疲力竭。离婚后,我很快和现在的妻子结了婚。起初,我还让女儿给前妻捎点钱和物,可又全被她退回来。离婚后两年,前妻得了宫颈癌,我去医院看她,女儿说:“她不想见你。”

  再之后的几年,我只和女儿联系,女儿说:“妈妈恨你,我也恨你。”前妻手术后,身体一直不好,情绪也不好。后来,得了比较严重的抑郁症。我心里有愧疚,想尽力帮她,可是女儿告诉我:“你不要再刺激她了。”在重病多年以后,去年,她走了。我见到她最后一面时,她已经闭上了双眼。我没想到,她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我的眼泪止不住,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为她掉眼泪。我请求女儿,让我为她换衣服。她的胳膊上,脚踝上,还有当年被我伤害留下的伤疤。那一刻,我放声大哭,真的,她是我一生中最对不起的人。

  我生命中最对不起的人走了,什么都没有留,包括她的骨灰,只是给我留下了后半生的歉疚。

  问:

  如果重来怎么选

  魏然:“您在讲述中,其实还是挺想找一点儿‘客观理由’来为自己开脱。”

  吕先生:“是啊,我总觉得,是自己当年感情受挫,是长辈们错安排我的婚姻。其实,错,还是我的错。”

  魏然:“如果时光真可以倒退,您又会怎样呢?”

  吕先生:“如果真的可以选择, 我真的不会和她结婚,她如果不嫁我,也许生活得特别好。”

  魏然:“当年选择了结婚,却把自己的不如意变成对一个无辜者的折磨,这种方式,无论怎么说,也不值得同情和宽恕。”

  吕先生:“可能就是跟她习惯了。”

  魏然:“你觉得她比你现在的妻子好在哪里?”

  吕先生:“是的, 我失去自己最想要的感情,也因为自己没有努力争取到底,而让一个挺好的女人成为我发泄情绪的对象,大半辈子受尽委屈和折磨,这笔情债,没办法还了。”

  切:

  错不放下 不得救赎

  可能有人会说:这女人,是上辈子欠了这男人的吧, 这大半生过得……

  其实,根本就没有上辈亏欠这回事,都是这辈子不负责任惹的祸。

  自己过得不好,别抱怨,一定有自身的原因,再充分的理由,也不足以成为你去折磨别人的理由。

  一个男人以为自己是“情圣”,因为自己心中有爱, 就可以对别人的感

  情,对自己的婚姻不负责任。

  而一个女人,就因为不甘心,就可以对自己的人生负气任性, 不肯放下错误去活出自己的精彩。

  不管是谁的错, 一直抱着这错不放,就得不到自我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