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3日,霜降 ,夜凉如水的天津已经有了初冬的模样,不远处,一个跟这里不相干的地方突然蹿出来几枚烟花,几位已经出了手的黄牛竖着上衣领子围在天津大礼堂门口逗贫,“怎么跟要过年似的?”“这是要封箱啊!”

  再过两个多月,每年农历十二月中旬以后,相声行里,即将例行封箱典礼,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晚上七点半,人们踩着准点儿,涌进天津大礼堂,2000个座位满满当当,他们只有一个目的——来看曹云金,来看与郭德纲大战一场的曹云金。

  一部分自己花钱买票的观众心照不宣或者说心怀不轨,他们琢磨着,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按照以前德云社的风格,这位曾经的德云社得意门生,或者这位得意门生的得意门生,怎么着也会在哪怕是返场的小段儿里现砸上那么一挂吧,那这票可就买值了。

  不过,对熟悉曹云金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最小的徒弟李连杰和大徒弟刘连喜先后暖场,晚上八点一刻,曹云金跟在刘云天硕大的屁股后面出场了。

  噤 声

  故事拉回到九月初的那场风波,甚至六年前从德云社那场义无反顾的出走。现在,特别是在天津,发生在曹云金和郭德纲身上的恩怨早已不是新闻,从送观众去看演出的出租车司机,到天津大礼堂门口倒票的黄牛,基本上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曹云金天赋非常高、性格有点愣……他台风比郭德纲儿子还像郭德纲……一山不容二虎……早晚的事儿……”双方互撕,来回洋洋洒洒一两万字惊涛骇浪,终归抵不过天津“的哥”一句话。

  回天津办专场,是曹云金今年第一次回津省亲,也是风波过后,曹云金第一次出现在家乡观众面前。演出前,曹云金翘着二郎腿在后台化妆间和几位相熟的朋友拉家常,话题也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事件。新闻117(微信号:news117)记者提前向他发去的采访提纲里,几乎所有与事件有关的问题,还没等递到曹云金手里,就已经都被经纪人挡掉了。

  9月5日发出那篇6000多字的长文时,曹云金人在横店,和刘佩琦一起拍一部讲述清末中法之战的电影《龙之战》。之后,经纪人为曹云金拒绝了几乎所有媒体的采访。曹云金总说,要做一个被他人议论之人,不要做议论他人之人。几天后回到北京参加一档节目录制和一场品牌活动,曹云金在访问里以“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表明了他的态度。

  一是觉得没有必要再揭短,二是觉得这件事情太不阳光。曹云金说,“我并不想炒作,只是我的生活受到了影响,有些话,不得不说而已。”

  在曹云金经纪人王京晶看来,他们再去回应这些问题,对曹云金没有丝毫好处。显然,公司已经站在相对专业的角度,用行业定律去考量这件事情带来的后续影响,曹云金早已不单单是一个相声演员,他们既要考虑到艺人话题热度又要考虑到艺人的形象包装。

  所以,整场演出,那些盼着曹云金和徒弟们能现场砸挂“九月风波”的观众们“失望”了。

  不过,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九月风波”就像一个雷区,曹云金身边的人心知肚明,他们和他在一个平衡木上小心翼翼的交往着,但总有腿脚不好的人稍有不慎就会掉下来。

  谢幕时,报幕员说了一句话把曹云金噎得够呛,“感谢大家今天能来观看德云社的演出……”呃,介哥们儿嘴瓢了!

  观众们炸了,底下哄声四起,曹云金脸上堆着笑赶紧打圆场,“你这是故意的吧……”“揍他、揍他……”台下的人来了劲,曹云金一把搂过这人下场,弄半天,这一晚上最大的包袱在这儿呢。

  曹云金说,15年的问题,不是这6000多字就能说明白的。15年的过往,占据了刚刚30岁的曹云金生命里一半的时光,德云社三个字,就像他身上的一块胎记,也许会变得越来越浅,但他永远也别想撕下来。

  心有戾气纡结,难为畅怀之人。对于“九月风波”曹云金只字不提,这场风波就这样鸣锣收兵了。

  角 儿

  在后台,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叫曹云金曹老板,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别的场合有的人直呼他金子、金总,老曹,大金金。但一到剧场,一换上大褂,氛围一出来,叫他曹老板的就会多一些。

  这一刻,他不再是影视演员、喜剧明星曹云金,而是听云轩班主曹云金。

  老戏班子里的很多东西还是有它的好处的,比如说“老板”这个称呼,复古、恭敬、总之,听上去特别有味儿!当然,“曹老板”“曹班主”这个称呼还有另外一层意思,这是一个在德云社奈他有多大的能耐也得不到的东西。

  九月长微博里,曹云金提到他在德云社时的票房号召力,这件事情多多少少从黄牛老赵这里得到证实。从2008年德云社在天津八一礼堂办分社开始,老赵就开始倒票,用他的话说,这“爷儿俩”的演出他基本上就没有赔过!

  “08年后来那阵子,郭德纲就不来了,弄一帮小孩儿,曹云金那时候就开始攒底儿了,二十出头儿,嘿,真有骨子楞劲儿!”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小子能成。

  后来,曹云金自立门户,也来天津商演,老赵就一直盯着这爷俩儿倒票挣零花钱“总而言之,不赔钱!这是腕儿,这是角儿!”

  临开场几分钟,老赵把手里最后两张488的票加价到1300,卖给了一对从石家庄赶来的小情侣,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晚上八点一刻,1米8的曹云金,不到140斤,像一根竹竿杵在大褂里,他斜棱个肩膀,一只胳膊撩着大褂袖子一甩一甩,吊儿郎当地跟在膀大腰圆的刘云天后面登场了。

  “嚯,起范儿了啊,真哏儿。”观众一下被这气场给Hold住了。天津的观众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对演员的要求也很怪,有时候看你包袱响不响,有时候看你卖不卖力气,有时候干脆就看你顺眼不顺眼。相声泰斗马三立说,一件好的大褂可以给演员增加演出效果。

  “可以”“有点意思”,已经是被惯坏了的天津人对相声演员的最高褒奖了。至于哄台、吃瘪,全国观众刚学会拖长鼻音说出那句文绉绉的“噫……下去吧”,在天津的意思基本上就一句话,“嘛玩意儿啊……”

  “做个自我介绍,我是来自南开的曹云金,你哪儿的,哦,红桥的,你哪儿的,哦,河西的……”再回家乡演出,曹云金很放松。

  曹云金第一次回来演出要追溯到2008年八一礼堂的个人专场,就像拜码头一样接受最挑剔的天津人的考验,自然紧张得不行。6年前,曹云金在贵州路人民体育馆举办退出德云社后的第一次省亲演出时仍心里打鼓。但现在他只感觉很兴奋,“都到家了,还紧张什么?”

  曹云金知道,在天津演出,一定要有传统段子,天津观众可不好糊弄,他们一听便知你有没有练功。一段很吃功力的《黄鹤楼》过后,观众们心里就有数了。

  “行,金子这个,甩岳云鹏七环。”天津的观众才不管什么恩怨,也不分什么阵营,就看你活儿使得好不好。

  2016年这大半年,曹云金在剧场说相声的场次明显减少。听云轩的演出,他基本上都交给其他演员打理。听云轩位于金台夕照的会馆算是北京小剧场里豪华的了,有曹云金的演出,200个座位基本上都能坐满,没有曹云金这块招牌,听云轩的上座率也就只有一半,冷清的时候只有几十张。

  九月风波后,“十一”期间,曹云金在北京登过一次台,曹云金发了微博,剧场座无虚席,几乎爆棚。巧合的是,两天前,德云社在北展办国庆专场,郭德纲也发微博晒照片,场内粉丝如云。

  两人这一举动,被粉丝们解读为曹云金隔空放大招:“你过得好,哼,我也不差!”

  徒 弟

  事实上,至少在旁观者来看,确也如此!

  很多事情都有他的两面性,无论对谁,“九月风波”从发生到发酵,都在有意无意当中将很多周边人卷入其中,顺理成章地走进人们视线。

  天津大礼堂的曹云金专场,曹云金的小徒弟李连杰和大徒弟刘连喜先后登台暖场,人们发现,这个被逐出师门的人,也在几年间收了十来个徒弟。

  相声门里讲究师徒传承,然而九月风波过后,曹云金与郭德纲一刀两断。“人生长路漫漫,确实不必再见。”

  这就很尴尬了!打曹云金这里师承关系就断了,那他还怎么收徒?

  风波一出,媒体用“一场对传统相声体制的叛逃”来形容曹云金。8月底,德云社修订家谱,演员欧弟成为郭德纲的“口盟弟子”,很多人说郭德纲“不拘一格降人才”。实际上,曹云金创办听云轩,也打破了很多传统相声体制的原有框架。

  曹云金的徒弟里有一个叫作柳连海,1997年出生,是一位地地道道的韩国“欧巴”,因为深爱中国的传统艺术拜在曹云金门下,几年下来,柳连海已经说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九月风波”放大了相声戏班子残存在传统师徒关系里最后一丝旧社会气息,不过,相声这门艺术其实早就颠覆了“三年学徒两年效力”的传统授艺模式。

  2001年,中央戏剧学院举办中国首届相声班,冯巩、侯耀文、姜昆都曾担任主讲。最近凭借《欢乐喜剧人》走红的潘斌龙、贾玲、白凯南等人都是从这里毕业。随后,2010年,北京电影学院又新增相声喜剧表演班。

  如今,相声艺人仍拜师学艺,但办学主体已经开始从社会团体到专科学校,再到重点院校,相声人才的培养逐渐多层次化。

  在曹云金的听云轩,高学历演员也很常见。

  曹云金的搭档刘云天是天津红桥人,11岁正式拜孟凡贵为师,2004年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表演系本科。

  李林,南京艺术学院话剧影视表演专业毕业,戏剧学士学位、本科学历。

  杨多杰,首都师范大学历史系本科,首都师范大学历史系中国历史文献专业硕士研究生。

  王琮,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英语系本科,是国内为数不多的女相声演员。

  比曹云金小2岁的刘连喜是曹云金收的第一个徒弟,北京人,因为喜欢相声经常出没北京的相声园子,2010年,俩人相识,因为投缘,曹云金随口一说,如果你想学相声,我可以教你!就这样,刘连喜拜在曹云金门下。

  从曹云金后来接受采访时的讲述看,因为年龄相仿,他和刘连喜的私人关系与其说是师徒,倒不如说更像一起吃喝、一起住的哥们儿弟兄。

  因为一通电话录音卷入“九月风波”的另一个人物戴九安,也出现在23日晚天津大礼堂的专场中,之前,他和电话门另一主角赵云侠从德云社投奔曹云金。这就是后来被人理解的“当初郭德纲最难的时候曹云金从德云社挖人”。

  在听云轩,大部分演员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比如刘连喜,本职专业为西方古典乐器萨克斯和钢琴。至于其他演员接“外活儿”,公司基本不管,挣多挣少都是你的事情。

  但有一点曹云金说的很清楚,只要是在剧场演出,你就得按公司规矩办事。提前一个小时候场,所有演员都得谢幕!坏了规矩,那不行!

  明 星

  离开德云社、上央视春晚!没有人知道这之间是否存在必然联系,但曹云金确实因为这两件事情火了。

  说相声,说到底是伺候人的行当,你永远都不知道台下的观众会在下一秒做出什么反应,哄台、吃瘪、冲上台去一个拥抱、给你一把拉过来合影,相声艺人都得受着。

  活得更有尊严、过得更为光鲜,是谁也拒绝不了的诱惑——有一种看似更高级的职业叫作明星。

  2012年、2013年和2014年连续三次登上央视春晚,曹云金没有像预言的那样“混不下去”,相反,片约、商演接踵而至,他演话剧、电视剧,拍电影,上综艺,开跑车、住房车,和香港女明星谈恋爱,通告越来越多,狗仔队给他盯得死死的,终于,片约官司、负面新闻也来了……

  2012年首登央视春晚后,曹云金做客李静的《非常静距离》,谈到因为走红给自己带来的改变,他说他会考虑很多,脾气也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暴躁。

  然而,2015年9月还是发生了冲突——“曹云金当街与人斗殴”事件一度让公司很紧张,因为事件将直接影响他接拍的一部电影里的人物形象。

  好在,曹云金虽然贫气,但他是个知道收敛和闭嘴的人,拿这种事情“砸挂”,几乎从来没有出现在曹云金的演出中。这都是别人吃过的亏,他以前车之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演艺征途。

  事发后第二天,曹云金在微博上向公众道歉。随后几天,他披露了打人事件的来龙去脉。“因为那个人说了脏话,他骂了我的母亲。我在打人的时候,已经想到了结果,可是我还是得做。”

  今年8月在横店,曹云金接受另一家媒体访问时说:“我是一个特别有冲劲儿,敢于亮剑的人,我从来不怕。有一天我觉得到我忍无可忍的时候,我就会说,我会把当年所有的东西全都说出来。”

  现在的曹云金身上集合了几乎所有娱乐明星的特质,他跑步健身、注重饮食,总之就是不能太胖,不然拍照不好看。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把心里那扇门打开,也知道什么时候把门关上,时机把握、话题热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很多问题到不了曹云金那里,经纪人王京晶就帮他挡掉了。

  11月初,曹云金有一部电影要上映;春晚又要开始了,曹云金也接到了邀约;经纪人说,他还有一部戏在拍,外加各种年度盛典、地方春晚,一年一度的封箱专场也已经确定……

  年关难过,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种无声的炫耀。

  回到23日晚天津大礼堂的曹云金专场。

  传统段子《黄鹤楼》,行内叫“腿子活”,一般泛指学唱或者表演一段情节,吃功力,也吃体力!曹云金说,这个段子他很久没说了,一通活儿下来,累得跟狗一样,台下观众也炸了棚。

  京剧《黄鹤楼》讲的是刘备向东吴久借荆州不还,周瑜约刘备谈判,刘备不敢去,诸葛亮却成竹在胸的故事。

  20分钟一通忙活,曹云金可算说了一段完整的戏文:“主公上马心不爽,山人八卦袖内藏,将身且坐中军帐,等候涿州翼德张。”

  过去发生的一切已经如同浮云过往,至于将来会怎样?将身且坐中军帐,山人自有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