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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兹王子”的见证

  在天津市东丽机床博览馆的展厅里,静静地安卧着一台中型车床,除了卡盘下部的床身凹下去约二十厘米,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其实,它是一台多用途的精密车床,是“现代机床工业之父”英国人莫兹利研制的无数先进车床后代之一,昵称“莫兹王子”。

  十八世纪中叶到十九世纪中叶,英国机械工业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可造机器离不开车床,可以说车床是“机器之母”。一说到车床,业内人士马上就会想到了亨利·莫兹利。1797年,英国优秀的机械技师莫兹利对古老机床进行了创造性发明改进后,现代车床真正诞生了。这一发明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标志着一个崭新机器制造业时代的开始。莫兹利创办了自己的工厂后,不断发明制造出一代代现代车床,输往世界各地。

  八十八年前,“莫兹王子”从英格兰漂洋过海来到中国,来到天津,安家到一家官办的铁路工厂,开始为中国的机车车辆工业辛勤工作,同时还亲历并见证了一段中国工人自发反抗日本侵略压迫的斗争往事。

  1929年春季的一天,铁路工厂举行了新车床启用仪式。在机车工房的一个单间房里,稳装着一台涂着淡绿油漆的崭新车床,厂长亲自参加并讲话。厂长说,“这是一台英国的多功能精密车床,发明者是“现代机床工业之父”莫兹利老先生。这台车床就叫‘莫兹王子’吧!它实现了机动进给,主轴转速和进给量的调整范围大,能车削工件的内外表面、端面和内外螺纹,用来加工机车车辆产品的轴、盘、套件。”厂长还宣布:“好马配好鞍,‘莫兹王子’是全厂最精密的车床,只给高级工匠老王师傅使用和保养,别人不能随便动用。“

  这位老王师傅从十六岁起进厂,一直干车工。民国年间,天津乱哄哄的,今天冯玉祥的部队进驻,明天张作霖的兵占领,后天又成了阎锡山的天下。铁路是兵家必争之地,厂里也不安宁。可老王心无旁骛,深信一招鲜吃遍天,苦心提练技能,他粗车快狠,精车稳准,车外圆,掏内孔,梯形螺纹,蜗杆,细长轴,薄壁套,各种活儿都是手到“车”来,是厂里公认的高级工匠,外号“王大车”。

  王大车感激厂长对他的信任,心里升腾起一股自豪感和责任感,他虽然看不懂“莫兹王子”身上的英文字母,却喜欢它敦实的床身、端庄的变速箱、平直的导轨、精细的丝杠、舒适的手柄……每天开工前,他给机床各部位的注油孔挨个加满润滑油,收工时,把机床擦得一尘不染。“厂长说它是从英国来的‘莫兹王子’,它的爸爸叫莫兹利,咱不能亏待它。”王大车逢人就夸耀的“莫兹王子”。八年来,不知道用了多少把车刀,换了多少个卡盘,削除了多少吨钢屑,交出了多少精细的漂亮活儿。

  1937年,北平突发“七七事变”,接着天津沦陷,日本人强占了铁路工厂,门口的厂匾被乱枪打了几个窟窿,换上了“華北交通株式会社天津鉄道工場”的日文招牌。厂长撤走前再三托付他照看好“莫兹王子”。

  新来的日本厂长和监工都是军人,根本不正眼看“莫兹王子”和它的主人,干活时经常在王大车和“莫兹王子”身后转悠,动不动就八嘎、八嘎的骂人,下班出厂门还要王大车举着胳膊,让警备队搜身,把中国人当臭贼。王大车曾恼怒地想离开工厂,可为了完成中国厂长的嘱托,看护好“莫兹王子”,他忍气吞声地坚守在它身边。

  1945年初的一天,他像往常一样,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沿着铁道走进工厂,来到机车工房。刚要进车间,就被日本监工拦住了。日本监工叫田岛茂,五十来岁,大脑袋,粗脖子,两眼有点往外鼓,还腆着个肚子,工友们背地里叫他田大蛤蟆。他说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国话:“王,你的,跟我一起调动了,跟我走。”说着,脸上露出一副谄笑。

  王大车莫名奇妙地着跟着他,走进了南面一个新建的厂房,门口有日本兵持枪站岗,两条铁轨直通里面。厂房里的轨道上停放着五六辆轨道装甲车,车皮塌陷,炮管歪斜,轮子断裂,像撒了气的皮球,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厂房两侧墙边摆着着几台机械设备,在冲床、钻床、牛头刨等普通机械设备中,他看到了自己心爱的精密车床——“莫兹王子”,床身上的油漆竟被挂掉了一块。王大车一阵心疼,肯定是日本人昨夜匆匆把它移过来的。

  厂房里已经来了一些工友。田大蛤蟆爬上一辆炮管歪斜的装甲车,两手叉腰,把工人们喊了过来,开始训话:“这里是新建的军工车间,我的总负责,为了大东亚共荣,奉军部命令,从今天开始修装甲车,你们不准请假,不准旷工,战场急用,必保进度。好好干,奖金大大的有!”

  王大车心里不是个滋味,这装甲车是打仗用的,肯定是打咱中国人。跟小日本打仗的中国人都是这个——他下意识地伸了伸大拇指——人家把小日本的乌龟壳打成了漏勺,我们却把它再修好,让它出去接着打中国人——我成嘛人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我们修火车还凑合,不会修装甲车呀!”

  “是呀,我们不会呀!”一些人随声附和。

  “八嘎,你们都是各工房选来的高手,装甲车、火车一样的,统统都会修。谁的偷懒,耽误进度,死啦死啦地!”田大蛤蟆威胁着喊道。

  门外冲进来几个日本兵,端着枪围住了工人们,枪头上的刺刀寒光闪闪。

  王大车小声说:“别硬扛,有饭慢慢吃,有活儿慢慢干,不会磨洋工吗?”

  磨洋工?人们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慢慢地,工友中传开了一段顺口溜:

  磨洋工,

  磨洋工,

  拉屎撒尿半点钟。

  十多天过去了,一辆车还没交出。一天,来了个日军大佐,在军工车间里转了一圈,指着日本厂长的鼻子大发雷霆:“装甲车前方急用,修理进度大大地慢,一周后交不出,军事法庭见!”说完,登上汽车,气哼哼地走了。日本厂长把恼怒撒给了田大蛤蟆:“八嘎,是你无能,我去军事法庭,带着你!”

  第二天一早,田大蛤蟆也学着大佐的口气训斥工人。碰巧,那天王大车蹲在厂房外的茅房里,翻来覆去看一张旧报纸,蹲得两腿发麻两脚发胀才提上裤子,慢吞吞地回到厂房。回到“莫兹王子”跟前时,田大蛤蟆正等在那儿,他瞪圆了双眼:“你的,开工时间晚了,偷懒耍滑,良心坏了坏了的!”王大车白了他一眼,回答:“上茅房了!”说着转身去开动车床,田大蛤蟆突然抬腿,从后面狠狠踹了一脚,把没有防备的王大车踹了个大马趴,脸磕在脚踏板上,摔得鼻青脸肿。他从地上爬起来,顺势抄起一截半米长拇指粗的铁棍,想跟田大蛤蟆玩命,被工友们抱住了,劝他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盯着田大蛤蟆的背影,咬牙切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吃过午饭,工人们有的蹲在钢板上放样划线,有的用剪床下料,冲床、钻床、牛头刨都开动起来,王大车转动起“莫兹王子”,开始加工装甲车的轮轴。

  田大蛤蟆看着工人们都开工了,哼着小曲回到办公室。

  王大车越干心里越起腻:我这不是帮小日本杀中国人吗?他调低了“莫兹王子”的转数,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的冒险念头。他拍了拍“莫兹王子”的变速箱,说:“咱不能给田大蛤蟆这个王八蛋当帮凶。”

  王大车悄悄溜到车间办公室窗口扒了一眼,看见田大蛤蟆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就快步回到“莫兹王子”跟前,向它鞠了一个躬,眼圈红红地说:“对不起了哥们,我没别的能耐,只能用苦肉计了。”说着从地上捡起铁棍,快速塞进了机床变速箱里,只听咔嚓咔嚓几声响,机床不动了,打开变速箱一看,小齿轮被挤碎,大齿轮也裂成两半。王大车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赶紧抽出肇事的铁棍,藏到下脚料堆里,又把变速箱里的陈年黑油一点点抹在挤碎了的齿轮断面上,稳了稳神,朝田大蛤蟆的办公室跑去。

  田大蛤蟆闭着眼,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没听见有人进屋,直到王大车“哐”地一声往桌子上扔扳手,用棉丝擦手,才睁开眼睛,惊问:“你什么的干活?”

  王大车假装慌里慌张地说:“报告田岛君,车床的牙轮两半了!”

  “什么?”田大蛤蟆的屁股像安了弹簧,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莫兹王子”跟前,围着车床看了一圈,两眼死死盯着王大车:“破坏的有?”王大车看着一片狼藉的变速箱,心疼的眼泪真下来了:“前几天这床子声音就不对,我跟您报告过,您说要赶修装甲车,干完这批活儿再说,结果今儿下午没干一会儿,这牙轮就两半了。”王大车把破碎的齿轮拿给田大蛤蟆:“您瞧,这牙轮早就坏了,断茬儿都是旧的,要是早修,就没这事了!”田大蛤蟆哭丧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田大蛤蟆走后,王大车喘了一口大气,两手抚摸着“莫兹王子”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就先歇病假吧!”

  很快,工友中又传开了一段顺口溜:

  糊弄鬼,

  糊弄鬼,

  糊弄一会儿是一会儿。

  八个月后,日本投降,中国厂长回来接收工厂。王大车惭愧地向厂长汇报了事情的经过,说自己辜负了厂长的期望,伤害了“莫兹王子”,愿意接受处分。厂长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夸他做得对,拖延了日本人修装甲车的进度。

  厂长说,“机床坏了可以修复嘛。”他多方联系,从国外进口了同等规格的一套齿轮,装进变速箱里,“莫兹王子”重又欢快地转动起来了。王大车继续使用并保养“莫兹王子”,直到他退休。

  “莫兹王子”为我国的机车车辆工业,不知疲倦地干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退役后,被收藏进了天津东丽博物馆。